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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版导读

微小到高大的文化视野
—— 读作家李银昭《母亲的蜀道》
文章字数:2,056
  钱声广
  我与作家李银昭的相识,是在2021年初秋的一次朋友餐叙上。初次相见,他毫不掩饰的笑容让人如沐春风,中规中矩的着装里又透出几分“谦谦君子、清雅脱俗”的气质。以我的阅人经验,这大约就是“有缘人”—— 见你就笑的人。一见你就笑的人,注定要在生命的某个路口相遇。
  果真是有缘,相识不久,我便在《收获》2021年第6期上读到了他的散文《母亲的蜀道》。这篇美文没有写惊天动地的大事,而是用朴素、深情的笔触,勾勒出两个“微小”的身影——母亲和姑妈,一个挑着扁担,一个背着背篓,从剑阁走回盐亭。那条古蜀道,我曾走过一段,正是李白笔下“难于上青天”的路,山高谷深,蜿蜒崎岖,每一步都踩在危险的边缘。文章通过“走一程路,问一程路”“腿脚发软”等白描式的细节,将母亲和姑妈身体的疲惫与路途的荒凉刻画得淋漓尽致。我是眼含热泪读完的,有些细节又反复咀嚼了多遍,每一次都像第一次那样新鲜,又像重复了千百次那样熟悉。
  细读之后,我一直在思考这么一个问题:作者为何在文中反复使用“微小”一词来界定母亲和姑妈的生命?“微小的生命,微小的人生” —— 这种刻意的、近乎执拗的强调,显然不是修辞上的疏忽,而是一种深思熟虑的叙事策略。
  在文学的传统谱系中,我们习惯了“宏大”的叙事——英雄的史诗、时代的洪流、命运的剧变。而李银昭却选择了一种“向下”的视角,如同将镜头从辽阔的天空缓缓摇下,聚焦于蜀道石缝中一株摇动的花草。母亲的扁担、姑妈的背篓,这些日常的、近乎琐碎的物象,成了他丈量世界的尺度。但奇妙的是,正是在这种“向下”中,我们反而看见了一种“向上”的力量——从“微小”到“高大”的美学升华。
  在那个贫困的年代,母亲为了让孩子尝一口剑门火腿的味道,退掉了大伯给她们买的两张返程的车票,换了两块火腿,从剑阁步行回盐亭。按现代人的效率逻辑,这几乎是“不合算”的——坐车一天可达,为何要用两天时间去承受步行之苦?
  然而,这正是母爱最动人之处。母亲选择的不是效率,而是完整。她要把“火腿”这个远方的符号,变成自己用脚步丈量过、用汗水浸润过的实体。当她终于走到扁担前方冒出的西方子时,姑妈哭了,母亲也哭了。她们哭那条漫漫长路,哭一路艰险,更哭“像路一样漫长的她们微小的生命、微小的人生”。那两块火腿里,藏着的已经不仅仅是味道,而是母亲将自己“微小”的生命一点一点走成“伟大”的过程。
  读到这里,我想起了自己的母亲,想起我在外工作的那些年,每次休假回家,母亲总是要准备许多我喜欢吃的东西,即便在她晚年病重时,电话里也永远是报喜不报忧。天下的母亲仿佛共享同一种逻辑:总是把最好的留给孩子。这种逻辑不讲道理,却比任何道理都动人。那一刻我忽然明白,李银昭写的是他的母亲,但我读到的,却是自己的母亲。这正是好散文的魔力——它以个人的血脉,连通了集体的心跳。
  如果说母亲步行的两天是散文的显性时间,那么文末关于坟茔的描写,则引入了另一种更为深沉的时间——我们称之为“静默时间”。
  姑妈去世后,葬在了她和母亲当年哭泣的那个山口,坟头向着那条大路。后来,越来越多的坟都朝着那个方向。那些朝向大路的坟茔,像一群永远在等待、永远在凝望归途的人。她们生前走过了那条路,死后依然面向那条路。李银昭写这一段时笔调平淡克制,但我读得心头滚烫。
  这不是执念,而是根,是土地与血脉之间无法割断的联系。文学的魅力有时不在于讲述“时间过去了”,而在于让我们看见,时间过去之后还有什么“没有过去”。那些坟茔没有言语,却比任何呼喊都更清晰:她们的心跳停止了,但她们与家的方位关系、与后辈的血脉联结,仍在无声地延续。这种“静默时间”超越了生理生命的边界,让母爱从个人的情感升华为一种土地的伦理,一种文化的基因。
  他写母亲,不止于母亲。读过他多篇涉及母亲的散文,几乎每篇都有母亲“微小”的故事。《一个南瓜的故事》里,母亲眼睁睁看着邻居偷了自家地里的“南瓜王”而不言,且不让在身边的儿子声张。很多年过去了,当孙儿问及奶奶当年的这件事时,奶奶说:“做人,多给别人面子,自己就有面子了。”在《看母亲端碗时的端庄和享受》中,母亲常教导孩子,坐要有个坐相,吃要有个吃相。这些日常琐事被他郑重书写,展现的却是母亲宽厚、善良、勤俭的品格。
  《母亲的蜀道》不只是献给作家母亲的赞歌,更是献给天下每一个平凡母亲的颂诗。我们每个人的母亲、祖母、外祖母,都可能是那个挑着扁担、背着背篓的平凡女人。她们的一生可能不曾走出多远的路,但她们用双脚丈量过的,是苦难和坚韧,是家庭,是责任,是爱。她们走过的每一条路,最后都成了后辈回家的路。
  《母亲的蜀道》虽然发表多年了,但今天读来依然令人热泪盈眶。究其原因,就在于作家懂得一个朴素的真理:伟大的真正重量,从不在于惊涛骇浪,而在于那些看似“过时”的坚持,如何在时间的冲刷下依然固执地发光。母亲的蜀道没有变短,只是在她的脚印里,我们看见了回家的路。这路通向的不是某个具体的地名,而是每个人心里那个叫“家”的方向。
  谢谢作家李银昭,用“微小”的笔触写出了伟岸的山脊;再谢谢这世上有这样一种散文,它不喧嚣,却能在你合上书本之后,让你觉得脚下的路,突然有了温度。
发布日期:2026-07-1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