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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版导读

黄土梁
文章字数:1,107
  朱永明(甘肃)
  我爹是道黄土梁。
  西北高原上最常见的那种。沉默,沟壑纵横,背佝偻了,像被岁月压弯的半截梯田。他不说话,吐出的字跟土坷垃似的,硬邦邦砸在地上。
  七岁,我被邻村孩子打了,哭着一身泥回家。他蹲在门槛上卷旱烟,眼皮不抬:“哭啥?谁打你,打不过就跑,跑回家嚎个啥?”烟丝在他指间簌簌地落。那会儿我觉得,这山不遮风,也不挡雨。
  初二几何考砸,卷子上的红叉像裂开的伤口。他凑过来看,手指在“证明”处戳了个洞:“这题,就像垒猪圈,不一块砖一块砖码实在,墙立不住。”他不懂“知识巅峰”,只知“实在”。多年后我才明白,那“实在”,就是他的根——扎在土里,沉默,但能托住东西。
  当兵走那天,他没送。村口老槐树下,一团烟雾,看不清脸。信稀罕,偶尔一封,歪歪扭扭:“好好干,别怂。”在部队摔得膝盖见血,冻得牙关打颤,没听过他一句软话。可有一次挨训,脑子里突然闪出那团烟雾,腿肚子一绷,站得笔直。后来立三等功,考进军校,写信报喜。他回信三个字:“知道了。”像石头扔进深井,没回响。
  今年春,电话说他住院了。手里炒菜的铲子“哐当”落地。那个蹲在门槛上像块石头的爹,会倒?
  赶到医院,他躺在白被单里,瘦得脱形,像被风雨啃掉一半的山脊。我喉咙发堵,他先开口,声音沙哑:“南方,下雨没?娃儿好不?工作别太累……”都这时候了,他问的还是他的“地盘” —— 我,我的家,我的路。看着他手背上的针眼,忽然懂了这座山。它从不承诺为你挡住什么,只是固执地圈定一个范围:你,你的后代,你活着的土地。
  我爹这座山,没那么重。它就是黄土高原上一道普通的梁,沉默,粗粝,裂缝里长着稀疏却扎得深的草。它不给你甜水,只教你咽下风沙;不让你攀顶,只许你站稳。它一次次打破你对“靠山”的幻想,然后让你明白:真正的支撑,是你自己长出来的骨头。
  老头儿出院了,坐轮椅。电话里还是:“好多了。”语气淡得像说刚喝完一碗粥。我对着手机上的南方阴雨天,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挂了电话,默默给他那个老存折转了个数。他知道该怎么用。这山,向来看不起虚的雨水,只认脚下结实的麦苗。
  如今我也成了别人的山。在城里,在单位,在自家客厅。学他的样子,沉默地圈住一方水土,成为一块沉默而坚硬的土坷垃。只是我的“地盘”变了——不是几亩薄田,而是一个家,一份责任,一种活法。但根没变,还是扎在黄土里。
  前些日子带儿子回老家。三岁的娃指着爷爷问:“爸爸,那是山吗?”我说:“是,那是咱们的黄土梁。”孩子不懂,伸手摸了摸爷爷脸上的皱纹,说:“山老了。”
  我爹笑了,皱纹更深了。他摸摸孩子的头,没说话。
  黄土梁不说话。
  它只是在那里。
  看着一代代人,从它的坡上走出去,又走回来。带着风尘,也带着它给的那把土——沉默,坚硬,都能在任何地方长出根来。
发布日期:2026-06-2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