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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版导读

麦色未匀
文章字数:1,423
  李海彬(陕西)
  天低着。云厚,从东到西拉着,一整片,雨是刚停还是正憋着,看不出来。空气里一股湿土味,麦子快熟了,又没收,那股清气还在,闻着发甜。
  风从南山来。不是一股一股,是整面整面推过来,带着山里的凉气和雨味。麦梢先斜,接着整片麦子都斜过去,从南往北倒,一层一层,倒到眼尽头。风过了,麦子又直起来,可穗子沉,淋了雨,弹起来慢半拍。声音闷,麦穗擦着麦穗,从脚下响过去,再响回来。忽然停了。又响起来。像有人夜里睡不着,翻来覆去。
  站在田垄上望,平原开阔,一眼能瞅见南山,中间隔着十几里,全是麦子。绿里夹着黄,从脚下铺到山根,中间没个隔断。可颜色不匀:低洼处的黄得早,穗子垂得厉害;高岗上的还青着,秆子硬,风一过,弹得也快。倒伏的那片最黄,贴着地,像泼了一层浊油,和旁边直立的青麦隔成两块,界线清楚,是前阵子暴雨冲的。雨停了半日,土路泛白,车辙里汪着水,伸到远处,越来越细,最后和麦子融成一块,分不清哪是路。地边的老河沟涨了水,往年旱得见底,如今一片浑水,横在麦子中间。水面上漂着柳叶、麦芒,不沉,也不走,风一吹,才聚到岸边的苇子棵里。河对岸的土埂上,看瓜棚塌了半边,木头柱子斜插在水里,棚顶的茅草没了,剩几根椽子横着,像把破梳子。往年这时候,棚里该有人,端着碗吃饭,或躺着望天。埂子后头的玉米地绿得发黑,叶子宽,风一过,翻出一层白背,唰唰响,和麦子的闷声不一样。
  远处的村庄很小,树比房高,一团一团贴着地平线。再往前,就是秦岭。
  那山是突然横在那里的。从东到西,一道青黑脊梁,没缺口,从平原尽头立起来。峰头挤着往高处拱,拱进云里。云厚,白得发灰,压在半山腰,把山拦腰缠住,露出头顶的青黑,几座峰尖从云里冒出来。山看着近,往前走一阵就能到山根,实际上远着呢。偶尔云开一线,山影投在麦田上,移过去,麦色一块暗下去,又亮起来——暗的是青,亮的是黄,界线跟着云影走,慢吞吞的,像有人在麦地里拖着一块布。山里的事平原上的人知道得少,听说有石板路,有栎树林,有采药人夏天上去,秋天下来。老辈人讲,山那边还是山,翻过去要三天,里头有溪,水凉,浸骨头,麦子长不上去,只长苞谷、豆子。雷声从山那边滚过来,闷,像蒙着被子敲鼓,传到平原上只剩尾音,和麦穗的摩擦声混在一块,分不清。
  傍晚偶尔放晴。西边云层裂开,光从缝里漏下来,斜着铺下来,从秦岭顶铺到麦田。麦穗上的水珠照得发亮。可那光只照亮一小块,周围还是灰的,云还是厚的。亮的那块黄得刺眼,旁边的还青着,对比厉害,像有人拿刷子蘸了漆,胡乱抹了几笔。很快,云合拢,光没了。暮色从山根往上走,青一阵,紫一阵,最后和云混成深灰,秦岭的轮廓隐进去,剩一道黑影在天边。地里的人往回走,远的扛着锨,近的提着捆草的绳子,牲口跟在后头,不用赶,低着头,鼻子几乎擦着地,嗅湿土里的草味。土路上脚印杂,深的浅的重叠着,车辙里的水映出一点天光,人影过去,水晃了,又静下来。有人站住了。咳嗽一声。又走。
  村庄里安静,门闭着,院墙后头有人影晃一下,又没了。灯还没亮,天光剩一层,能辨出树和房。远处狗叫,几声,停了。又几声,断了。
  风还在吹。雨后山林的潮气,湿土的腥甜,麦穗的闷香,在平原上混着。麦子倒下去,又直起来,从眼前倒到南山脚下,倒进山根的阴影里去。人走远了,牲口的蹄声也听不见了,剩下麦穗擦着麦穗,从脚下响到远处。风小了。麦穗声也轻下去,稀了,像有人在黑地里慢慢停住翻身。忽然静了。远处传来一下,极轻,像是钟,又像是门,或者是鸟,辨不清。响了那一声,没了。
发布日期:2026-06-2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