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军生（江西）
　　每到秋季，放学后第一件事，便是奔往后山采摘苦槠果，这是属于我童年秋日最丰盈的欢喜。后山苦槠树丛生，枝丫间缀满累累果实。我们脱去布鞋，手脚并用攀到树上，将身子挪稳在三叉枝杈间，右脚勾牢枝干，双手攥紧铁钎用力挥落。铁钎击打枝叶，苦槠果如雨坠落，砸在厚厚的落叶堆上，噗噗闷响，如同敲击一面无声的鼓。敲罢一树，将铁钎抛落地面，俯身望见满地褐亮的野果，心底漫开的欣喜，远胜拿到压岁钱。
　　顺着树干滑下，掌心被树皮磨得灼痛，我们却全然不顾，蹲在落叶层里，如鸡啄米般快速翻寻。荆棘刺破手背，只轻轻缩一下手，又继续将手探入枯叶之中。苦槠果子极多，小小的箩筐转瞬便盛满。挎着箩筐行走，筐身在腰间一颠一簸。路人投来艳羡目光，那份少年心头的得意，甜过蜜糖。
　　苦槠果背回家，母亲便趁着晴好天气，摊在晒场上曝晒数日，果壳渐渐裂开细缝。入夜，母亲带着我们脱壳。裂口宽大的，徒手便可掰开；半开半合的，就要垫上木板，捧一把苦槠果，再压上另一块木板，半蹲俯身来回碾磨。手掌磨得通红，母亲从不说累，只是偶尔直起身，捶一捶酸胀的腰背，便再次俯身劳作。
　　脱壳后的果仁浸入清水，一日换水两次。深褐的果仁慢慢褪成浅白，内里浓重的涩味，也在浸洗中缓缓消散。
　　泡好的苦槠仁倒进石臼，母亲一手扶稳臼沿，一手抡起木槌，沉沉地一下下捶捣。捣一阵，便用细筛筛分一遍，粗粒重新倒回石臼再捣，反复数次，直到苦槠仁尽数化为细腻粉末。
　　熬制苦槠豆腐，是细功夫，也是母亲的拿手本事。我总站在灶边观望，她常说：“蒸酒做豆腐，一慢二搅三火候，急不得。”苦槠粉下入锅中，兑入清水，母亲持长柄锅铲，缓缓不停地搅动。浆汁随铲刃涌动，咕嘟咕嘟泛着细密气泡。她时不时抬起锅铲，指尖轻捻浆汁，看它缓缓垂落。目光扫过灶膛火势，添一根木柴，抬手拭去脸颊的汗水。
　　锅中浆汁渐渐浓稠，色泽由乳白转为浅赭，可以牵出细丝，便是成糊的关头。她搅动得更快，手腕起落，额前碎发随动作轻轻颤动，直到浆糊成丝，一片片从铲面垂落，才算大功告成。
　　木盆铺好纱网，母亲用铁勺舀入浆糊，轻轻拍平，提起纱网四角收拢，再压上木锅盖静置。
　　次日清晨，我总忍不住伸手轻按。指尖触到柔韧弹润的质感，心底便生出安稳。掀开纱网，母亲持刀横竖划开，赭红的豆腐浸在清水里，一块块敦实沉静，仿佛把山野黄昏凝在了盆底。苦槠豆腐口感滑嫩细腻，舌尖萦绕一缕淡淡的清涩，那是山野独有的气息，纯粹、本真。
　　时至今日，若是看见苦槠豆腐，就会想起母亲做的凉拌苦槠豆腐。她做这道菜向来用心：切片的苦槠豆腐先用温水焯过，滤去残留涩味，也是怕冷水浸过的豆腐性寒，伤了孩子肠胃。酱油、葱花姜丝、辣椒蒜泥，各样调料一一备齐，最后浇上封存经年的茶油。那滋味，如今回想起来依旧鲜活。
　　人世辗转，山珍易得，这般带着山野风霜与母亲温度的味道却难再寻。苦槠豆腐那一丝清涩，原是清贫岁月的底色，多年以后，都沉淀为一碗赭红的旧时光，静静安放着山野、秋阳，还有母亲不曾言说的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