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前版:07版

本版导读

老屋晒秋
文章字数:1,336
  黎强(重庆)
  小时候,哪懂什么晒秋。只记得老屋屋檐下,玉米棒、老南瓜、红辣椒、胡萝卜、白大蒜等,或挂或堆或晾,满目鲜亮好看。黑黢黢的土墙老屋,常年烟熏火燎,我心底悄悄纳闷:这朴素老旧的屋子,竟藏着这么多好吃、好看的风物。
  姑爷轻轻刮了下我的小鼻梁,笑着说:“傻小子,只晓得嘴馋。等你长大了,才知道这些吃食来得不容易!”我听不懂他话里的深意,歪着小脑袋,怔怔地仰头望着姑爷。
  种玉米的时节,姑爷每日一早开门望天色,便能预判当日晴雨。他把提前育好、已经冒芽的玉米苗,从自留地的育苗畦里用锄头小心起出,三五株为一蔸,轻轻放进竹编大箢篼,再唤上姑姑,沿着上坡的小路,抢抓时令栽苗。往后,姑爷总要隔三岔五去玉米地巡查,拔除蔫苗、死苗,及时补栽新株,浇水粪、润田土,一整块玉米地才长得蓬勃喜人。收玉米,老家叫“掰苞谷”,全靠人工劳作。等整片地里的苞谷全部采收完毕,姑爷的手臂上,布满玉米叶划出的一道道血痕。他却浑然不觉疼痛,收工回家,抿上一口自家酿的苞谷酒,滋滋有声,自在惬意。
  沾着泥土的老南瓜,敦实厚重,一身灰土。年少的我跟在姑姑、姑爷身后,看他们用大箩筐、背篼往屋里搬运南瓜,总想上前搭把手,讨一句夸奖。可南瓜实在沉重,我用尽浑身力气,也只勉强挪动半寸。姑爷便对我说:“娃儿,别小看南瓜,它能抵家中三分口粮。”那时我依旧不解其中深意,嘿哟嘿哟地使劲,一不留神,南瓜脱手,顺着山坡滚下去,摔得四分五裂。姑爷却朗声大笑:“捡起来,晚上蒸南瓜鲊吃。”
  屋檐下悬挂的红辣椒,红彤彤、亮堂堂,满眼喜庆。采摘辣椒时,姑姑和姑爷不让我下田,倒不是怕我弄坏椒株,而是新鲜辣椒辣味浓烈,怕我受不住。年少的我偏不服气,守着满满一箢篼新摘的青红辣椒,伸手拨弄。不多时,指缝浸满辣意,连小脸都烧得通红。姑姑见我窘迫,拉我到老井边,抓一把泥土揉搓我的手心和手背,再用清凉的井水冲洗。片刻之后,灼痛感消散,手上还留着井水清冽的气息。
  晾晒的胡萝卜,是姑姑每年必做的咸菜——“鸡冠子”。将胡萝卜晒至八九分干,滚刀切成弯翘的条块,提在手里,像公鸡头顶鲜红的冠子一样。没读过多少书的姑姑,便给这道菜取名“鸡冠子”,乡土又鲜活,形神兼备。切好的胡萝卜撒上精盐、花椒,装入浸坛,淋入高度白酒封口。一道道工序落定,腌制发酵,便全权托付给时光。
  开坛那日,一家人围在姑姑身旁。坛中“鸡冠子”色泽红润,鲜香扑鼻,惹人注目。姑姑笑着,知道今年的咸菜成了。她随手抓出一碗,切碎,拌上油辣子与葱花,端上老旧木桌。满屋子都是嘎嘣脆的咀嚼声,一家人围坐,吃得眉眼含笑,满心欢喜。
  蒜薹炒肉,是姑姑的拿手菜;凉拌蒜薹,则是姑爷的看家手艺。老屋屋后地里的青蒜苔吃完,便到了采收蒜头的时候。清晨,姑爷扛起锄头,还给我配了一把小掏耙,带我一同下地。我原以为蒜苔清甜,收大蒜定然轻松,谁知挖蒜是件费力气的活计。姑爷攥住蒜秆向上一提,埋在土里的蒜头只微微松动。单凭拉扯拔不出,只能用锄头慢慢刨开泥土。我拿着小掏耙,在挖过的土窝里捡拾遗落的蒜头,干得有模有样,劲头十足。
  老屋的秋天,就这样攒满果实,盛满收成。玉米金黄,辣椒艳红,大蒜莹白,南瓜朴拙。各色作物错落铺陈在老屋门前檐下,层次分明。姑姑和姑爷一遍遍地端详,伸手摩挲饱满的玉米、敦实的南瓜,眼里满是欢喜与踏实。
发布日期:2026-10-1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