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霖
　　这水乡的清晨，是被一阵阵鸟鸣唤醒的。
　　时间卡得极准，鸟儿身上像是揣着一块怀表，到点就响。
　　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光是青灰色的，带着清晨特有的薄薄凉意。我看了一眼枕头边的手机，是六点钟。已经连续好几天了，那几只鸟总是在这个时刻叫起来，不早不晚，不近不远,觉得它们是专门来叫醒我的，就像一个准时的“更夫”。
　　天色已经微明，灰蓝色的天空像一块未干的画布。那一声声清脆的鸟鸣，像一把精致的银剪子，将夜的帷幕轻轻裁开一道口子，天光便从那缝隙里渗了进来，起初是淡青色的，后来便慢慢染上了玫瑰色的暖意。
　　我索性不睡了，起身走到窗边，身体向前倾并往外瞅。它们到底是几只？是在窗台上，还是树枝上？我很小心地打开窗户，尽量少发出声响，头伸出窗外。
　　叫声是从楼下的雨伞树上传来的。鸟就藏在树枝上，只闻其声，不见其影。它们的叫声很特别，那声音婉转得很，起先是一两个单音，像是在试嗓子，然后便放开来，一串接着一串，忽高忽低，忽疾忽徐。有时声音低沉，重复着“咕咕……咕咕……”两长一短的声音。而每一种声音，都是一种清亮的、带着转折的调子，像是一个圆润的珠子在瓷盘上滚动，偶尔弹跳一下，又稳稳地落回了原处。
　　声音不大，却像一根细细的银针，精准地刺破了清晨那层半透明的天幕。
　　六点钟的鸟鸣，和别的时候不一样。若是再早一些，天还没亮透，那鸟鸣是试探性的，小心翼翼的，仿佛怕惊扰了谁的残梦。每叫一声，都要停一停，听一听动静，然后再叫。若到了七点钟，太阳升起来，人声、车声都响起来，鸟鸣便淹没在那一片喧嚣里。唯独六点钟的鸟鸣，正好。天色微明，万物将醒未醒，夜的那一份沉静还没有完全退去，昼的那一份热闹也还没有涌上来。就在这短暂的、青灰色的间隙里，鸟鸣显得格外清晰，格外纯净，像是刚从泉水里捞出来的一样，还滴着水珠。
　　我就这样站着，倾听这清晨的合唱。那些鸟儿不知疲倦地叫着，一声接一声，像是在和谁说话，又像是自言自语，自得其乐。它们偶尔变换一下调子，即兴创作一段新的乐曲，试唱两遍，觉得不好，又回到原来的旋律上。
　　这样听着，竟听出了些门道来。这清晨的鸟鸣，是一场有策划、有组织的音乐会。领唱的那只鸟先是用清亮的嗓音拉开序幕。接着，各处的鸟儿次第加入，高低错落，此起彼伏。等到天亮的时候，便达到了高潮，百鸟争鸣，热闹非凡。
　　它们叫了半个小时，声音渐渐弱了下去。大概是一天的歌唱额度用完了，也可能是饿了，该去找虫子吃了。楼下那些雨伞树、椰子树、香樟树、杨梅树便开始安静下来，只剩下风过时叶片轻轻的摩擦声。
　　再过一会儿，闹钟就要响了，我就要出门，汇入那条灰蒙蒙的人流，开始又一个寻常的日子。可是今天不太一样，我的耳朵里还留着那六点钟的鸟鸣，清亮的，湿漉漉的，像一颗露珠，落在大脑皮层，久久没有散去。
　　这时候太阳羞答答地出来了，金色的光线从对面楼的缝隙射出，斜斜地照在窗台上，照在书桌上，照在微微发热的电脑上。
　　出门的时候，有只鸟突然飞了过来，从树枝上飞到窗台边。它在窗沿徘徊，对着我想说些什么。当我打开窗准备接纳它的时候，它一转身，飞走了。
　　我想，从今往后，我再也不会睡到闹钟响起了。因为六点钟有一场免费的、只为我一个人演出的音乐会，在我家楼下的那些树枝上，准时开场。
　　（作者系中国作家协会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