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代贤
　　我想给故乡鞠躬——
　　这个念头，并非临时起意
　　早已在心底萌生

　　先向父母深深鞠躬——
　　是他们托着我走出襁褓
　　给了我一双盛满晨光的眼眸

　　两位兄长，如门前两棵核桃树
　　总是把最香的果仁塞进我手心
　　而他们宽厚的脊背，替我
　　挡下了突袭的冰雹

　　小我三岁的弟弟
　　陪我在山坡追逐野兔
　　跑丢的一只胶鞋
　　至今还搁浅在早年黄昏里

　　要向老屋后山那块青石躬身——
　　少时放牛，我曾坐在它背上读书
　　要向溪沟里的螃蟹致意——
　　清贫岁月，是它们解了我的馋

　　这些寻常事物，为我珍藏着
　　家乡才会有的——
　　那个黄昏，那只胶鞋，那口香脆

　　再向村小弯下腰——
　　黑板上落下的粉笔末，是终年不化的雪
　　断尺敲击课桌的脆响
　　曾划分我和同桌的边界
　　她毫不迟疑分给我的半块橡皮擦
　　早已抹平那道不可逾越的鸿沟

　　春风灌满秧田，我应向这片辽阔的绿低头
　　而秋后的草垛，曾扎疼我赤裸的小腿
　　我必须躬身，向那些坚硬的金黄
　　故乡的四季，像母亲手中反复搓洗的粗布衣
　　越洗越薄，却越贴越紧

　　离家多年，一定要谢过这片土地
　　它把米粒里的力气，一粒一粒塞进我腿骨
　　一定要谢过这片长空
　　即使我一生庸常
　　也不曾用一道闪电截断我的归途

　　唯独村口封存已久的老井
　　我不知该躬身，还是默默伫立
　　年少掉落的乳牙，祖母
　　汲水时在井底摇晃的碎影
　　都被井口的水泥封住了

　　老井，缄默不语
　　如同一位不再说话的亲人
　　化作一枚铆钉，钉进土里
　　守在原地

　　最后，给自己鞠一次躬吧——
　　一路风雨，年近花甲，实属不易
　　每一次摸到后腰处的那块胎记
　　便微微发烫，那是故乡
　　盖在我身上的印章——
　　若逢阴雨天，就隐隐发胀
　　像一粒吸饱了井水的种子
　　在皮下，要拱出来
　　（作者单位：重庆市丰都县政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