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丹
　　退潮后的海滩铺展着疲惫的灰白，空旷得令人心生惶然。冬日的北方海风贴着沙面斜刮过来，带着浓重腥咸的湿气。就在枯黄的海草与泡沫堆积的泥沙间，我踢到了一块坚硬的石头。
　　俯身将它洗净，握在掌心，我不由微微一怔。这仅有巴掌大的黑色礁石，历经千万年海浪的撕扯、冲刷与盐蚀，非但没有被磨成浑圆的卵石，反而在顽铁般的坚硬肌理上，凿刻出万壑争流、群峰壁立的险峻模样。石头的褶皱深处，固执地附着一层墨绿色苔藻，宛如终年云雾缭绕的高山深处那些苍茫的古松与冷杉。它分明在海底沉浮了无尽岁月，形貌与神采，却像极了一座拔地而起的高山。
　　把这块冰凉沉手的“山”托在掌心，我的思绪被猛然拽回了数千里外那个被乌蒙山脉层层环抱的故乡——云南曲靖。那里没有浩渺江海，亦少见开阔平原，入目皆是连绵起伏、默然屹立的群山。
　　童年最深刻的记忆，总是与山石的粗粝质感交织在一起。那并非文人笔下秀美如画的假山盆景，而是粗粝坚硬、充满原始生命力的自然实体。小时候生活在乡下，走在逼仄陡峭的山道上，头顶是一线狭窄的天际，脚下是刀削般的悬崖。大人们背着数十斤重的农具或苞谷，步履缓慢而沉稳，草鞋踩在凸起的尖石上，发出沉闷的笃笃声响。山风呼啸掠过松林，漫山松涛如雷鸣般轰响，但在那巨大的声响中，群山始终巍然不动，像一位沉默的巨人，默然凝望人间的劳作与生息。
　　古人说：“知者乐水，仁者乐山；知者动，仁者静。”古人将山与水并置，看作人类精神世界的两极。山所赋予人的，恰恰是这种“仁”的品质——沉静、坚忍、宽厚与持守。我想起我的祖辈与父辈，他们面容黝黑，手掌粗糙如老树皮，一生都生活在高原的褶皱里。他们不懂得处世哲学，也不会讲什么宏大的道理，但在面对贫瘠的红土地、干旱的气候与生活的重压时，他们身上总有一股近乎顽固的韧劲。春天在陡坡上点种洋芋，秋天在刺鼻的烟棚里彻夜守着炭火烘烤烟叶，冬天围着火塘烤一罐苦涩浓烈的百抖茶。他们像乌蒙山上的灌木与红砂石一样，只要有一捧泥土，有一缕阳光，就能把根系深深扎进石头深处，沉默而倔强地生长，从不怨天尤人，亦从不轻易折腰。
　　年少时，我曾将这份坚忍厚重，误视作迂腐守旧与沉滞束缚。彼时的我，迫切想要挣脱群山的包裹，奔向那些充满速度与光芒的江海。直到今天，独立于异乡海滩，直面生活的困顿迷茫，在快节奏的人世间感到心神耗散时，我才幡然醒悟：那座曾经被我抛在身后的大山，那份看似迟钝的沉静与坚忍，才是支撑一个人在风浪中站稳脚跟的最坚硬的骨骼。
　　低头凝视掌中这块海石，它身上的青苔在海风的吹拂下微微发硬，而石体的峰峦起伏，在日光斜照下投射出深浅不一的阴影。这是多么奇妙的造化，它生于大海，长年被流水的力量所冲刷，却最终长成了一座山的模样；它接纳了海水的洗礼，却始终守住了岩石的坚硬与冷峻。
　　水可洗去浮尘，可带来变通与机敏，但唯有山，才能赋予一个人以形状与重量。当下时代步履匆匆、世事浮沉多变，人人皆在生活的浪潮中辗转前行。我们固然需要“水”的智慧，需要顺应时势的通达、包容万物的胸襟、随遇而安的灵动；但我们更不可丢失的，是“山”的品质。那是一种不被浮躁裹挟的定力，是一种直面苦难时的钝感与坚韧，是一种不投机、不轻浮的踏实。唯有在心里立起一座山，人才能在风浪滔天时不致迷失，在随波逐流的世界里守住自己的精神原乡。
　　海潮开始重新上涨了。远处的白浪一排排涌向岸边，发出低沉而威严的轰鸣。夕阳正从海平面上缓缓坠落，将整片海滩染成一片苍茫的紫金色，我也把石头归还给了海滩。
　　（作者系昆明学院人文学院现当代文学专业研究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