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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版导读

红薯四气
文章字数:1,377
  王国华(广东深圳)
  藤蔓在地垄上爬,地下的不定根渐渐长大,形成了红薯的块根。这个红薯从手指肚大小开始,每长一寸,周围的土壤就被挤紧一寸。松软的土地被它挤得越来越硬,但红薯还是慢而坚定地,一刻不停地长大。土地挤压红薯,红薯挤压土地,谁也不让谁。土地中有了红薯的生气,红薯身上浸透了土壤的地气。这地气来自起起伏伏,来自一马平川,来自肥沃,来自贫瘠,来自万物立足于上的广袤。
  红薯第一气,地气。
  红薯一天拓展一点,直到有一天触碰到了旁边的红薯,知道自己已然长成。它被一双手轰然拔出之时,土壤轻轻战栗了一下。
  一个又一个红薯被扔进木桶清洗干净,躯体中的地气一点都没损失,反因泥垢的褪去而更凸显更明晰。一把锋利的刀凑过来,上下翻飞,红薯变成一片一片,厚薄均匀。切开的断面上渗出星星点点的汁液,阵阵生涩、清淡的甜味蔓延开去。
  厚实的锅,沉静的黑。灶膛里的柴火烧得噼啪作响。水汽先在锅底窸窣,继而盛大起来,白茫茫的,如雾如幕,将那些码放齐整的红薯片吞噬。锅盖闷闷地合上,依稀可以听到锅里咕嘟咕嘟的声响。热气从锅盖边缘钻出,丝丝缕缕,一股甜香先是试探着渗出,很快便汪洋恣肆,充满了整个院子。
  兴国县特产倒蒸红薯干。第一蒸。
  头道蒸罢,薯片褪去生脆,变得韧而不软,颜色也从淡黄转为蜜褐色。主人将它们放到竹匾上,一片一片摊开。秋风不疾不徐,贴着地面打个旋儿,将一片叶子甩入竹匾再吹走,然后在这片与那片红薯间游荡,带走薯片身上多余的水汽。秋阳直直地投射下来,不凉不燥,一点点将其体内的糖分逼出,凝结在表面。风与阳光合成的空气打磨着薯片,只一两天,红薯表皮渐渐起皱,颇似成熟中年人的额头。
  地气之外的空气,红薯第二气。
  薯片又一次被放回黑铁锅中。回锅,此所谓“倒蒸”。
  锅嗡嗡地热着,像在招呼:“哎,你回来了。”红薯片们不搭腔,各自躺到原来的位置。这一次,时辰更长,火更文,气更足。此处之气,红薯第三气——锅气也。当下饭店营业,常常强调自己现炒现卖,有锅气。何为锅气?是热气腾腾的氛围,还是油煎水煮的热闹?都是,又不止于此。想来,是主理者的心劲儿。锅气一定要有人。你可能看不见他,而他一直在。他烧火,他持铲握勺,他盖上锅盖,他掀开锅盖。他看着锅里的食物,默默计算着停止或者继续的时间。眼前的红薯片,你看到的是它在和刀、锅、水、火等打交道,其实始终都有一双灵巧的手操控。主理者把自己的心血通过这浓浓的锅气倾泻到薯片身上。红薯不再只是味觉上单纯的甜,又增加了嗅觉上馥郁的焦香。
  这一轮蒸罢,红薯再一次晾晒。水分被更彻底地请走,糖分完完全全地锁在紧实的肌理中。它们蜷缩着,变得愈发小巧,颜色也愈发深浓。其实只要主理者愿意,可以再蒸一次,晒一次。这些过程,虽有一定之规,却无需严丝合缝地墨守。可以根据自己的心情,也可配合外面的天气,或者照应食客的喜好,有大自由,主理人的创造力才能尽情施展,薯干的鲜甜才能抵达极致。
  我在兴国吃到过各种各样的倒蒸薯干,有红薯有白薯,包装各异,有的精致,有的粗疏。但我还是喜欢那些直接晾在竹匾中的、黑不溜秋的薯干。随手拿一片放进嘴里,柔韧、软糯,有点沾手。按朋友教给我的吃法,就着花生米一起吃,一粘湿一干脆,相映成趣。此为红薯第四气,浑身上下散发着野性的土气。这些在饥荒年代常被当作饱腹之物的薯干,如今已是用来点缀生活的零食,却把地气、空气、锅气抱得更紧——丢掉了任何一个,它都不再是它。
发布日期:2026-08-2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