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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版导读

直面衰老
文章字数:1,299
  程丽华(四川达州)
  衰老从不是悄无声息的突袭,而是在岁月里慢慢留下痕迹。当我们从被人唤作哥哥姐姐,到成为叔叔阿姨,再到渐渐被尊为爷爷奶奶时,我们或许会在某个瞬间猝不及防地看见“衰老”。但最终,我们都只能学着坦然面对。
  去年暑假回娘家,我只匆匆待了三天。返程的清晨,当我在厨房洗碗的时候,父亲轻轻走进来,站在我面前。他轻言细语地对我说:“你回家一趟太过匆忙,家里没什么好东西让你捎带,所以给孙女包了五百元的红包。”边说这话,他边从裤兜里掏出一个红包,就要往我口袋里塞。我一侧身,笑着推辞道:“又不是逢年过节,不用给红包,你们留着自己用就好。”可父亲却异常认真,语气中带着不容拒绝的温和:“让你拿你就拿着,我自己有钱。再说,我们都老了,要那么多钱做什么,也用不上了。”
  那一刻,我似乎被父亲的话怔住了,一时间竟不知如何是好,只得乖乖地接受这份来自父亲沉甸甸的心意。但敏感的内心却早已破防:我们这些凡夫俗子,终其一生不都在为碎银几两奔波,为名利得失辗转吗?总觉得钱才是我们安身立命的根本,是抵御风雨的铠甲。可在父亲这里,岁月早已磨平了他对物质的执念,他显然已经坦然接受了衰老的到来,不再执着于积攒与拥有,内心反而变得澄澈通透。他的话,像一记轻锤,敲碎了我对生活原本的固有认知,也让我看清了父亲衰老的背后,那份与岁月和解的从容。
  这又让我想起之前有一年过年时,和母亲一起泡脚的场景。盆里的温水氤氲着热气,我低头看着水盆,盆里的两双脚,我的脚明显还是白里透红的状态,母亲的脚却早已不复年轻时的模样,显得干瘪、瘦小,青筋如虬龙般暴起,盘根错节地贴在脚背上。我问她缘由,她苦笑着说:“年轻时干农活累了,回家就爱用冷水冲脚,图一时的凉快,就成这样了。”她却不知是寒气慢慢侵入肌理,日积月累,血脉不畅,便凝成了如今这般模样。
  那些青筋,有的像紧贴着皮肤摩挲的蚯蚓,有的聚成蜗牛大小的疙瘩,三五个扭结在一起,乍一看,颇有些触目惊心。我俯下身子,用指尖轻轻抚着那些凹凸不平的血管,触感粗糙而坚硬,每一处凸起,都是岁月在母亲身体上刻下的烙印。母亲望着自己的脚,喃喃自语:“现在老了,腿脚不利索了,连去你舅舅家都难了。”可不是嘛!舅舅家距离我们家也不过就两小时脚程的路,放在以前,她想去,抬脚就能去,可如今她却再也走不了那么远的路了,每年只能盼着过年,靠我们开车载着,才能和她的兄弟姐妹们匆匆见上一面。
  衰老,就这样悄无声息地缩小着母亲生命的半径。就像圆规画圆,圆心不变,半径却在一寸寸缩短。从前能走遍附近的十里八乡,现在只能囿于方寸的庭院,终有一天,或许只能躺在床上,望着窗外小小的天空。面对这样的残酷,我们除了直面,除了心疼,竟别无他法。想到这里,眼眶不自觉地泛红,酸涩的情绪漫上心头,满是无可奈何。
  罗曼·罗兰在《米开朗基罗传》中写道:“世界上只有一种真正的英雄主义,那就是在认清生活的真相后依然热爱生活。”在岁月的洪流里,我们看着亲人渐渐老去,感受着时光的无情,可他们始终以温柔与坚韧,认真地活着、用力地爱着,早已为我们树立了最动人的榜样。其实,不只是父母,每一个在生活里摸爬滚打的鲜活的“我们”,都是最平凡,也最伟大的无名英雄。
发布日期:2026-08-0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