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久万（广东东莞）
　　算起来，这是我离家在外的第三十个年头了。三十年来，故乡的面貌在记忆里早已模糊得只剩下几缕炊烟，几声鸡鸣。可就在昨日，一个电话将我惊醒——我的大妹孙春容走了。她走得太急，太匆忙，仿佛只是一场不告而别的远行。然而这次，她再也不会回来，永远地走了。
　　我独自坐在窗前，看窗外车水马龙，人来人往。这座城市依旧喧嚣，没有人知道一个远方的女子刚刚离去，没有人知道一个兄长的心里正在滴血。我们四姊妹里，春容排行第三。她这一生，就像一根蜡烛，燃烧自己，照亮他人，直到燃尽最后一滴泪。
　　记忆如潮水般涌来。我仿佛又回到了那个贫瘠而温暖的年代，回到了那个鸡鸣犬吠的小村庄。
　　春容比我小几岁，是家里最瘦弱的一个。母亲常说，她生下来才四斤多，像只小猫，谁都不敢碰，生怕弄碎了。可就是这样一个弱不禁风的孩子，却长成了家里最坚韧的人。她像一棵生长在石缝中的草，无论环境多么恶劣，总能找到生存的缝隙，倔强地向上生长。
　　我们家的日子，在村里算是苦的。父亲常年有病，母亲一个人操持着几亩薄田，养活四个孩子。作为兄长，我本该承担更多，可为了读书，我早早地离开了家。春容只读完小学就辍学了，她说：“二哥，你去读书吧，家里有我。”那时她才十二岁，就已经学会了洗衣、做饭、喂猪、砍柴。她的手，那么小，却要握住沉重的砍刀；她的肩，那么窄，却要挑起两桶水。我至今记得，每当我放假回家，总能看到她蹲在灶前，被烟熏得直掉眼泪，却还是笑着对我说：“二哥，你回来了，饭马上就好。”
　　那笑容，穿透四十多年光阴，依旧清晰得令人心碎。
　　春容一辈子都在为别人活。她先是照顾父母，然后是照顾我们这些兄弟姊妹。大哥参加工作后，家里的担子就落在她身上。母亲身体不好，春容就学着给母亲熬药。父亲晚年瘫痪在床，她日夜伺候。我有时想，她这一生，有没有为自己活过一天？有没有为自己想过一次？
　　她结婚那年，婚礼很简单，简单到有些寒酸。她穿着大红衣服，对着镜头笑，可那笑容里，分明藏着几分勉强。她的丈夫是个老实人，没什么大本事，只会种地。春容跟着他，日子过得紧巴巴的。可她从不抱怨，每次打电话，总是说：“二哥，我很好，你别担心，照顾好自己。”
　　我总想着，等我有能力了，一定好好补偿她。可我有什么能力呢？这些年，我在外面跌跌撞撞，起起落落，连自己的生活都照顾不好，又能给她什么？逢年过节，寄点钱回去，她总是推辞，说：“二哥，你也不容易，留着吧。”我执意要给，她才收，然后用来给父母买吃的。她自己的衣服，穿旧了也舍不得买。
　　这就是我的妹妹，她像一头老黄牛，默默耕耘，从不索取，从不抱怨，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
　　去年，我得知她癌症复发。电话里，她的声音还是那么平静：“二哥，没事的，小病，养养就好了。”我信了，或者说，我选择相信了。我告诉自己，等忙完这阵子，一定回去看她。可这一拖就是一年。等我再接到电话时，她已经住进了医院，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
　　我想请假，想回去看看，可因为种种原因，终究没有回去。我像一只困兽，在斗室里来回踱步，却无能为力。儿子打电话来说：“春容每天都在念叨你，问二哥什么时候回来。”我握着电话，泪流满面，却说不出一句话。
　　春容走的那天，是8月2日凌晨一点。听说她走得很安详，像是睡着了一样。儿子说，她最后还在问：“二哥回来了吗？”听到这句话，我整个人都崩溃了。
　　我终究没能见她最后一面，没能握住她的手，告诉她我回来了。工作、家庭，种种原因，种种借口，将我牢牢钉在原地。我只能在电话里，听儿子描述葬礼的情形。儿子在电话里告诉我，春容躺在棺材里，穿着她最好的一件衣服，脸上带着浅浅的笑。他说村里人都来了，都说春容是个好人，一辈子为别人着想，从来没为自己活过一天。
　　我听着，泪如雨下。我想起小时候，春容跟在我身后，像个小尾巴，怎么甩都甩不掉。我想起她出嫁那天，走在路上，回头看了我一眼，眼里有泪光。我想起最后一次见她，是在三年前，她站在村口，风吹乱了她的头发，她挥着手说：“二哥，常回来看看。”
　　春花秋月何时了，往事知多少。我不知道春容这一生，是否幸福过。她总是把最好的留给别人，把最差的留给自己。她像一朵开在角落里的花，不争春，不斗艳，只是静静地绽放，静静地凋零。没有人注意过她的美丽，没有人珍惜过她的芬芳。
　　春容走后，我彻夜难眠。我翻开旧相册，寻找她的身影。那些泛黄的照片里，她总是站在最边上，总是笑得最腼腆。有一张照片，是我们兄弟姊妹四个人的合影，那是前年“五一”假期我们在都江堰照的，她的头发浓密，穿着红色衣裳，眼睛亮亮的，像两颗星星。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很久，仿佛要把她的样子刻进心里。
　　我这一生，亏欠春容太多。我没能给她上学的机会，没能让她过上一天好日子，没能在她最需要我的时候守在她身边。她走了，带走了我所有的愧疚和遗憾，只留下一个永远的痛，让我余生都在悔恨中度过。
　　窗外，夜色渐深。远处传来火车的汽笛声，那么长，那么远，像一声叹息。我忽然想起春容生前最爱唱的那首歌：“长亭外，古道边，芳草碧连天。”她唱得不好，总是跑调，可此刻，那歌声却在我耳边回荡，久久不散。
　　春容，我的妹妹，你走吧。
　　而我，将带着这份永远的痛，继续走完余生。在每个夜深人静的时刻，在每个花开的季节，我都会想起你，想起那个瘦弱却坚强的身影，想起那个为家付出一切的女子。
　　春容，你是我永远的痛，也是我永远的骄傲。你的善良，你的坚韧，你的无私，将永远活在我的记忆里，活在我的灵魂深处。
　　夜更深了。我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一阵凉风吹来，吹干了我脸上的泪痕。天空没有星星，只有一轮残月，孤独地悬在那里。我望着那月亮，轻轻地说：“明日隔山岳，世事两茫茫。”
　　余生不敢触碰的痛，此痛绵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