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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版导读

清凉的宽与窄
文章字数:1,331
  李诚(甘肃)
  踏入宽窄巷子,盛夏的成都难得遇上清爽天气。天幕青灰,云层层叠叠,把烈日严实地挡在天外。脚下青砖被万千脚步磨得油润光亮,砖缝钻出几缕细草,沉静地呈现一抹浅绿。风从巷子深处漫来,裹着湿润潮气,拂在脸上丝丝清凉,全然没有盛夏的燥热。
  翻查史料,巷子的来路清晰可寻。康熙五十七年,清廷平定准噶尔叛乱之后,调八旗兵驻防成都,依托少城旧址修筑满城。当年三条胡同各有名字:宽巷为兴仁胡同,窄巷名太平胡同,井巷子唤作如意胡同,聚居着满蒙八旗子弟。清朝覆灭,满城不再是封闭禁区,商贩、匠人、读书人陆续迁入,街巷日渐喧闹。旧时称谓早已消散,宽窄井巷的骨架却保留至今,只是巷内风物,几经更迭。
  漫步宽巷,院落比邻相连,多是川西穿斗式木楼,粗壮木柱撑起舒展屋檐,檐角轻扬,如燕子振翅。有些院落门头朴素,向内远眺,天井、厢房层层纵深,院中老树垂荫,枝上悬着鸟笼,画眉声声清脆。不少院墙新旧砖石交织,像一件打了补丁的旧衫,斑驳陈旧,却漾着家常暖意。门楼木雕最是动人,缠枝莲、云纹、暗八仙,刀法不算精工,自有一股朴拙气韵,不见官作的刻板拘束,仿佛老手艺人随心雕琢,带着鲜活的人间温度。
  拐进窄巷,空间骤然收束。高墙相向而立,头顶的天空被挤成狭长一线,行人的影子拉得悠长。墙根小摊依次排开,竹编工艺品、蜀绣文创等新潮物件琳琅满目。年轻摊主从容忙碌,一边接待游人,一边打理线上订单。角落里,一位白发老人端坐马扎上雕刻桃核,刻刀起落间,弥勒的模样慢慢浮现。我静静驻足观赏,他一言不发,递来一枚完工的桃核,小小一枚握在掌心,仿佛还留着手心余温。
  再往前走,视野豁然开朗。一方小广场被茶楼酒肆环绕,几株老榕树舒展巨大树冠,铺满一地浓荫。树下游人自在休憩,品茶闲谈,各得其乐。一袭蓝旗袍的茶女提着长嘴铜壶穿梭在人群中,手腕轻旋,沸水划出一道清亮弧线,稳稳落进茶碗,滴水不洒。我寻座坐下,一碗花茶掀开碗盖,茉莉香气伴着水汽扑面而来,入口温润,身心慢慢松弛。路旁多处老院免费开放,八仙桌、雕花古床与老照片静静陈列,游人往来,轻声低语。巷口“三大炮”、蛋烘糕香气飘荡,软糯香甜,是地道的成都烟火。
  邻座年轻人闲谈,说宽窄巷子是“老成都的底片,新成都的客厅”。这话十分贴切。宽巷的旧门楼、青藤砖墙,是沉淀下来的老城光影;窄巷里文创小店、酒馆林立,涌动着崭新气息。井巷子最为特别,老墙嵌着古砖雕、旧石磨,一旁陈列新锐手作,旧物与新意相依相伴。
  巷子深处藏着一间书吧,木牌题写:喝茶读书,不问西东。推门而入,只见满架旧书直抵屋顶。窗边女孩埋首细读《成都街巷志》,提笔静静摘抄。我随手抽出一册民俗旧书,读到昔日满城八旗子弟遛鸟、听戏、泡茶馆的闲散岁月。合上书页,远处传来川剧锣鼓声,高亢唱腔盘旋巷陌,缓缓融进满城茶香。
  由宽巷走入窄巷,再转进井巷子,我忽然明白,“宽窄”从来不只形容街巷尺度。宽有宽的敞亮热闹,窄有窄的幽深静谧,宽中藏窄,窄处通宽。人生亦是这般,路途宽窄相间、起落相伴,漫漫一程,恰似走完这一条古巷。
  离开时日头微微西斜,云天依旧青灰,巷间凉意未散。回望青砖黛瓦、老树新枝,百年前的八旗兵丁、往昔市井居民,如今四方游人,都曾踏过这片土地。巷子不问来客何处来,不问行人向何处去,安静接纳每一个走进此间的过客。
发布日期:2026-08-0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