胥涛
　　离开故乡虽已三十余年，但有一种味道，像长在舌尖上似的，任凭岁月冲刷，也未曾淡去半分，那便是色泽黄亮、口感绵实、富有弹性、带着淡淡碱香的西充浑水米豆腐。
　　说来也怪，一生尝过的美味何止千百，偏偏是这朴素至极的米豆腐，成了羁旅天涯最割舍不下的念想。或许，是因为它的味道里，不只有米香与碱香，还有故乡的井水、老屋的炊烟，以及那些再也回不去的旧时光影。
　　在川北地区，特别是老家西充县，制作浑水米豆腐的历史，据说从汉代就开始了，绵延两千余年，早已渗进日子的缝隙里。乡人给这寻常食品取了个吉利称谓“米豆福”，谐音里藏着对幸福吉祥的期盼。
　　老家号称“苕国”，多土少田，早些年稻米收成不多，日常主食是红苕稀饭，米粒就是个“引子”。一年才能“奢侈”一回的米豆腐，自然成为过年时家家餐桌上的招牌菜。米豆腐炒腊肉、炒蒜苗、炒芹菜……哪一道不是孩子们眼巴巴盼着的美味？腊肉要选肥瘦相间的五花肉，煸出油来，透明如水晶；蒜苗要选霜打过的，脆生生带着甜意。而米豆腐切片后，须先用少许食用油文火两面煎透，煎至表面鼓起微微的小泡，金黄微焦，再与腊肉蒜苗同炒，如此，它才能在吸饱肉汁腊味的同时，依然保有外酥里糯的筋骨，入口时先是焦香，继而绵软，最后是淡淡的碱香，层层叠叠，回味无穷，每每端上年夜饭桌，总最先被一抢而空。
　　在没有电商的年代，但凡有老乡回西充，总要托请带几块浑水米豆腐回来。老家亲戚来重庆探望，也要特地做两袋浑水米豆腐相送。那沉甸甸的包裹里，装的不仅是游子惦念的口腹之味，更是剪不断的乡愁。如今物流便捷，我常网购西充手工浑水米豆腐，拆开包装的那一刻，仿佛推开了一扇通往旧时光的门。
　　记忆里，我们家制作浑水米豆腐，总是在腊月二十六七开始。父亲长年在外工作，打主力的是婆婆和妈妈，我们三兄弟跑前跑后打下手。那些工序，如今想来仍是繁复的，可一家人围在一起忙活，便成了最温暖的年节仪式。
　　先是制碱水。婆婆会选干净的稻草烧成灰盛在簸箕里，将簸箕置于大木盆之上，然后舀热水入簸箕，并充分搅拌，渗入大木盆的浑水沉淀一夜后，澄清的便是碱水了。这稻草灰滤出的碱水，是浑水米豆腐的灵魂，用它做出的米豆腐，才有那独特的色泽和碱香，是任何食用碱都无法替代的。然后是泡米，用碱水浸泡粘性好的大米，又是一夜。米粒吸饱了碱水，颗颗饱满，泛着淡淡的黄。第三道工序是磨浆，用院子里几家人共有的石磨，花一两个时辰将泡好的米磨成浆。妈妈往磨孔里添米添水，我们兄弟三人合力推动磨柄。石磨吱吱呀呀地转着，乳白色的米浆从磨缝里缓缓流出，淌进木盆里，也淌进我们汗津津的快乐里。
　　接下来是熬米浆，这可是技术活。灶里的火需不疾不徐，锅里的米浆得顺着一个方向不停搅动。火大了怕煳锅，火小了又怕米浆难得熬干。这一关由婆婆和妈妈搭档把控。婆婆守灶调火候，添柴退火，恰到好处；妈妈握着长柄木铲，一圈一圈地搅着，手臂酸了也不停歇。婆媳俩配合得天衣无缝，那米浆在锅里渐渐变得浓稠，颜色也从乳白转为透亮的黄，咕嘟咕嘟冒着香气。待黄亮的米糊半冷却时，便要打坯。妈妈用手将米糊一坨坨地反复拍打成近似纺锤形的坯子，每个一两斤重。她做事细致规整，拍出的米豆腐总是我们院子里最周正的，圆润光滑，大小均匀，像一个个胖娃娃。最后入锅蒸制。大锅里倒上碱水，垫上精选的稻草扎的草把，再铺上刚刚从地里摘回的大青叶子菜，把米豆腐坯子码在上面，猛火蒸近一个钟头，便熟了。那蒸汽弥漫开来，带着菜蔬的清香和米豆腐的碱香，整个厨房都变得温暖而朦胧。
　　出锅的米豆腐，黄亮亮的、颤巍巍的，摆在案板上晾着。我们兄弟三个围着案板转，趁大人不注意，飞快地掐一小坨塞进嘴里。那热乎乎的米豆腐，软糯中带着弹性，碱香在舌尖化开，算是童年最奢侈的零嘴了。妈妈看见了，也只是笑着嗔一句：“几只馋猫，等凉了炒腊肉更好吃。”
　　如今想来，那味道之所以无可替代，不单是米豆腐本身，更藏着灶台边家人忙碌的身影、一同推磨的兄弟情分，还有故乡腊月里特有的烟火气。
　　前些日子，我又网购了一些西充的浑水米豆腐，切了片，用文火两面煎透，与蒜苗腊肉同炒。夹一筷入口，那绵实的口感，淡淡的碱香，三十余年的漂泊距离刹那间消弭。我骤然懂得，这早已不止是一道吃食，而是一小块凝固的旧时光，是系在舌尖上的故乡，一根无论走多远都割舍不断的牵绊。
　　米豆腐滋味一如往昔，而乡愁，也还是那个形状——柔软，温暖，微微泛着时光沉淀的碱黄色，像是守候在每一段漂泊路的尽头，岁岁温热，从未冷却。
　　（作者单位：重庆市万盛经济技术开发区总工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