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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版导读

雨巷低语
文章字数:942
  蔡斌(四川)
  成都的初夏,总带着三分湿润、七分缠绵。每当日暮降临,宽窄巷子的青石板便浸出一层温润的苔光,这时我却总会想起九眼桥旁那片被细雨浸润的水井坊小巷。
  锦江的月色似一匹素银绸缎,裁作细碎光影,轻轻落在川大博物馆的飞檐之上。檐下铜铃随风轻撞,细碎叮当,宛若有人轻叩木门,低低絮语。
  只要不是滂沱大雨,晚饭后我总爱到河畔漫步,有时独自行走,有时与夫人并肩闲谈。这一晚沿河慢行,只见锦江水位退去大半,河床裸露,青石皲裂纵横。往日栖息浅滩的白鹤,已然迁至浅水中央,修长脖颈弯出一道弧线,似在追问迁徙的时序。
  夜色里的江水触之生寒,我油然忆起年少时在家乡围城河捞蝌蚪的盛夏。弹指二十余载,岁月匆匆。
  一日清晨,江畔晨雾尚未散尽。我身着洗得发白的运动服,冒着细雨沿绿道慢跑。抬眼望去,野鸭与白鹤掠水而过,翅尖轻点江面,划出一道银亮弧线。细雨斜斜飘落,碎入粼粼波光,浅水间残存的草木,伴着晨风轻轻摇曳。
  前方河堤上,一道朦胧身影,静立柳下——一女子撑一柄粉绸雨伞,伞面迎风轻颤,如同振翅的蝶。我的心跳骤然一滞,那身影,竟与记忆里一个潮湿黄昏重叠:宽窄巷子青瓦曲墙旁的露天茶铺,一位气质清雅的姑娘,捧着自制打印诗集,满眼期许地向我诉说伏案写诗的百般不易。话音落时,她垂落长睫,掩去满心欲言又止的怅惘。
  雨势渐渐急促,雨水顺着叶脉滚落,隐入草丛深处。她转身一瞬,伞影与雨雾相融,虚实难辨,分不清是真人还是水中倒影。忽然野鸭扑棱着掠过水面,她受惊后退半步,伞柄险些脱手。我下意识想要出声,可转眼,她已隐入柳荫深处,只余下一缕淡淡的兰花香,在雨雾里缓缓飘荡。
  回家之后,檐角雨水滴落石缸,敲出单调绵长的节奏。我从书房抽屉里翻出一本老旧日记,泛蓝墨迹记载着二十年前的旧事:“微雨蒙蒙,于合江亭偶遇撑黑伞女子,睫毛凝满雨珠,宛若未融的碎雪。”纸页边缘虽已泛黄朽软,字迹却依旧清晰。原来那些随岁月淡去的相逢,早已被时光封存,化作温润琥珀,静静蛰伏,只待一场细雨,将往事悉数唤醒。
  我此刻方才恍然,世间有些相逢,本就是散落的片段。二十年前合江亭的擦肩而过,与今日河堤遥遥一望,不过是同一场雨巷故事里,两段不同篇章。低垂的眼睫、未曾说尽的心事、转瞬消散的背影,都是岁月散落人间的谜题,只待一个潮湿清晨,一缕晚风,将碎片慢慢拼凑完整。
发布日期:2026-07-0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