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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版导读

赤水河左岸的时光
文章字数:2,624
  朱蓉(四川泸州)
  站在赤水河左岸,人就立在悬崖边上。
  若非经年累月的人工营造,寻常人很难安稳抵达这片秘境。昔日天险崎岖,山路弯弯绕绕,多处隘口仅容一人侧身通行。可步步深入便会察觉,此间一梯一石、一栏一角,都藏着细致用心。坡度缓急有度,栏杆高低合宜,转角处骤然铺展的景致,让险峻山野生出温润的气息。这便是郎酒庄园:将山川天险化作寻常烟火,把人间日常酿成诗意山河。
  山中神奇。我住的那间房,推开阳台门,左侧一面赭红色的峭壁就悬挂在眼前,如敞露的胸膛,豁然醒目,让人惊叹。久久凝望,似有所思,却又难言其意。只觉那红色不僵硬,满是鲜活气韵。雨后色泽深一层,晴日色调浅一层,四月的阳光照上去,泛出釉陶般细腻温润的光泽,沉静又动人。
  目光往下移,正前方是几排灰黑色的屋脊,错落有致,隐在树丛之间。蒸煮出的甜酸气味,带着粮食的熟香,就是从那里漫不经心地散出来的。那是酿酒车间。光初亮时,庄园便褪去静谧,酿酒工人们身着工装,俯身窖池、躬身劳作。翻粮蒸煮、摊晾降温、封窖发酵,岁岁年年,循时有序。他们的手掌常年和温热的粮食、粗糙的窖泥打交道,结着厚厚的茧,把河谷的湿气、山间的清风,一茬一茬揉进粮食里。新粮正在入窖,去年的酒还在坛中沉睡,香气便这样不分昼夜地飘着,把整座山都熏得微微醉了。
  对岸是一片开阔的缓坡地带,屋舍鳞次栉比,簇新簇新的,像一座正在长大的小镇。视线再往上走,缓坡之上,山岭如环似抱,坚毅,自持。细看时,山岭上正漫出丝丝缕缕的云汽,像大地在春日轻柔的深呼吸。
  前后左右都是山,山下是谷。谷下会有什么?我最关心的,就是左右山势之间的峡谷深处。我们都知道那里有一条河——赤水河。
  对这条河,我们一直充满想象,它早就不只是一条河,而是一个神话。四月的赤水河,水量比秋冬时节丰沛,河水依旧是青青亮亮的。午后阳光落在河面,泛着淡淡的青蓝,绵长而细密地流淌着,像一匹舒展的绸缎。追寻着它的流向,到了前面的二郎滩,它陡然往下一沉。一段从青藏高原向四川盆地过渡的自然传奇,就诞生了!
  我常常会想,或许是造物主觅水而来,饱含天地诗意,在这里实在隐忍不住,往人世间的口腔里倒下了一杯酒。
  酒在山顶上。一个一个的陶坛被整齐码放,头顶着一丛丛新生的绿草,像潜伏中的士兵,静中待动。这样的场景成片相连。这里也叫广场。把广场建在山顶上,不知是谁的高见;而让这些酒袒露在天地间,接引着一年四季的风霜雨雾、日晒夜露,这又是谁的发明?日日巡护坛阵的工人,脚步轻缓,从不大声言语。他们熟悉每一片坛区的朝向、每一缕山风的来去,每日拂去坛面浮尘、记录温湿变化,默默守着这满山待熟的时光。风从河谷吹上来,带着湿润的水汽和野花的清香,穿过坛与坛之间的缝隙,发出低低的呜咽。山顶漫出酒的香气,天地似乎已然微醺。
  我想,夜半三更,一定有酒的精灵破壁而出,手舞足蹈、活灵活现;各路神仙也定然纷至沓来,在这里摆开天地大筵。一时间,好一个歌舞升平、欢天喜地。在人间,谁见过这样的情形?
  可没有不散的筵席。光芒终归只是一瞬,再喧腾的光景也有清静的时日。谁没青春年少过?谁不曾血气方刚、豪气干云?也该找一个安静的地方,好好休养生息了。岁月不歇,琐事缠身。即便躁动喧哗难免,也得凝神静气。日子还长啊!酒说。
  真是天造地设,一切早有安排。于是,热热闹闹的新酒,推推搡搡着,络绎不绝地来到了山边的地宝洞。洞外是春暖花开,洞里却仍是恒温的清凉。不见日月星辰,只有晨曦与黄昏的错觉。酒在这里一边读原典,一边有心得;时时面壁思想,处处反躬自省。内心逐渐强大,精神日渐富有。它们环顾左右,踌躇满志,一次次想要破壁出走、一展宏图,换来的却是壁上那一道道的无声印痕。时间长了,就有层层叠叠的酒苔在老坛的外壁,一一泛出。灰白色的,摸上去潮湿而柔软,像岁月长出的皮肤。
  看到酒苔,唯有恭谨。劳动者的手茧,可以方物。时间总能说明一切,甘苦自知;人生一世,天道酬勤。坛中的酒愈挫愈勇,勉力而行,尽力而为,一切尽在修炼得道中。
  在地宝洞的上方绝壁处,有一片几十米的半弧形鼓坡。翻过之后,就有一道逼仄陡峭的洞口相迎。洞口直上直下,间距数十米。上方才是天宝洞。走进天宝洞,凉意比地宝洞更甚几分。洞顶滴水,落在坛盖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像古老的更漏。我伸手摸了摸那些坛子,有的温,有的凉,每一坛都有自己的脾气。在这里值守多年的老师傅,早已与洞窟、老酒共生一体。他无需看仪器,仅凭体感便能辨出洞内干湿冷暖,守着数十载光阴,看着一坛坛酒从青涩走向醇厚,静静老去。向导说,这些酒在这里最少睡了十年,有的二十年、三十年。我忽然想,它们会不会做梦?梦里是不是赤水河的水声?
  没有想到的是,就在这片山里,在一片悬崖之中,还有一个洞。它在峭壁中间,无攀无援,无予无求。它有一个安泰的名字,叫仁和。
  能从天宝洞、地宝洞走进仁和洞的酒,少则也有三四十年的光阴了。一路筚路蓝缕,且行且珍惜。此时此刻,它们会是怎样的心情?青春的欢喜惆怅早已不在,中年时的劳苦困顿也云淡风轻。它们周周正正地坐在那里,风雨不动。而洞内自然涵养的生机,如春风拂面,细雨润物。此时,风进不来,但有一种更恒久的温润,在洞里静静地呼吸。
  此情此景中的老酒,历经了人间世事的无尽沧桑,不进不退,不悲不喜。它们自带醇香,悦己敬人。进到仁和洞的人都在说:多么珍稀的陈年好酒啊!是老酒。
  这次最激动的体验,是亲手调酒。几排高高低低的玻璃器皿,每个人面前有一个标有刻度的封闭容器,内里盛着二百毫升的基酒。基酒边上,是几个小瓶子,瓶上标着酱香、陈香、底香的字样,这是调味酒。我先尝了一下基酒。细细一口,就觉大水漫灌,无孔不入,整个口腔如水漫金山,无遮无拦。赶紧拿出调酒的针管,把细细一管酱香调味酒注入基酒中。再品时,就觉四下漫漶的酒意被无声地收拢,形成一个可感知的状态物,还没来得及体味,它已入了喉咙。就见一条线如赤水河直抵肺腑。
  加点陈香,会是什么样的感受?我是不是在调和我的五味人生?
  也是把细细的一小管注入基酒中。这一次,我细细品了:原先的状态物更加清晰可辨,平添了些圆润的厚度;这厚度,加重了向下的力量。同时,有一种甘醇,以绵长而又柔和的方式向口腔上方发散,从鼻息间徐徐漾出,像风裹着花香,不知来处,只知美好。
  我们在调酒,何尝不是在体量我们自己的人生况味。在山中几日,稍有空闲,便情不自禁走到庄园的平台上,看四下风景。四月天,看不够,也看不透。自然造化在这里生长养藏,人间功力在这里如琢如磨,人生场景在这里递次转换。
  天地如有诗,人间必有酒。
发布日期:2026-06-1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