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源
　　大地与人类，谁会显得更加辽阔？回答这个问题，不同的人有不一样的看法。在作家罗伟章看来，大地的辽阔是第一位的，他有意识地将新近出版的散文集命名为《大地让人类辽阔》，正是表达了这种思想观点。大地之所以辽阔，是因为它包纳了自然、乡村、城市等主要元素，从而得以使自然与城市成功实现连接，构建出人们置于心灵深处的乡土世界。这个乡土世界以悠远绵长、原汁原味的文化魅力，不仅成为人类文明史的组成部分，也是古今中外作家书写的重要题材内容之一。罗伟章的这部散文集，便是对这种思想意义的审美表述和艺术传递。由此而言，它既是一部着力书写辽阔大地的散文佳作，更是一部深层表达乡土情怀的艺术菁华。
　　登高望远，是人们的精神追求，也是许多登山爱好者向往的生命之境，但在作家的感知里，攀援家乡那些直入云霄的高山，不仅从未令人觉得丝毫的轻盈与优雅，反倒有一种超出生命承载极限的负重感，这是因为在家乡人的深层意识和日常话语表达里，只能用“爬”这样的动词来加以形容：爬从爪，意味着人必须以脚蹬手抠、脊背屈弓的艰难方式才能翻山越岭。家乡人的这种说法，既形象生动又贴切逼真，正因为这样，在跨越巍峨险峻的高山时，任何人都必须以极其谦逊的姿态面对，其中的根由便在于：这是人与山之间的较量，这是浸透于作家童年和少年时代的深刻记忆。伴随着这种记忆长大的作家，对于山便生发出不由自主的喜欢，但这种喜欢，并不是因为山给人造成的生活不便，也与仁者乐山无关，而在于它养育了一个人的身体。
　　散文《为了看看太阳》同样是对乡村的书写，但这座乡村并非作家的故乡，而是居于川北丘陵深处的苍溪县境内。呈现在作家眼前的这个村落，毋庸置疑是一座充满现代气息的乡村，这里既有诱人的柑橘花香、宽敞干净的村道、老农唱出的川剧清音、热情待客的淳朴村民，更有着历经数百年岁月保留下来的文化遗存，特别是那座刻着“寻乐书岩”四个大字的石碑，不仅记载着久远而丰厚的历史，而且具有不凡的文物与书法价值，它树立了一个文化标杆。因而在作家看来，这是一座融合了历史与当下、古典与现代的典范乡村。面对这样一幅太平盛世的乡村图景，同行中有人连连发出如此感叹：苍溪农村给人以颠覆性的印象。同行人的这番感喟与赞叹，不禁令作家心绪万千，从而陷入对于故乡存在问题的沉重思考，这是作家对故乡的内省与反思，更是对故乡寄予的深情和厚望。从中不难看出，这是一篇以对比描写为主，充满强烈思辨色彩的散文。
　　在作家的深层意识里，认为乡村能够永存，主要原因在于：它具有一个纯美的自然世界，或者说让人类辽阔的大地，拥有千千万万劳动者为之付出艰辛努力的土地，具有漫长的农耕文明与农业文化历史。正是基于这样的认知，作家才会信笔书写由自然山水、众鸟欢腾、乡间音乐、蓬勃植物、耕者生命所共构的大地之美。在作家看来，这一切都是构成乡村世界的深层内涵与外延。从作家的这番审美表述里不难看出，巍峨的高山、清澈的河流和飞禽走兽、牛羊猪狗，从土壤里生长出的小麦、水稻、红薯、玉米，人们的劳动场景和细枝末节，亲人的笑颜、温情、暖意，矗立于村庄的一座座老式房屋……既是铸造乡村之美、大地之美的内涵，也是美的本质的有力显现。这些在作家童年和少年时代沉积的记忆与印象，随着时光流逝，渐渐演变成大地与乡土融合的影像，才令他对乡村生发出如此强烈的情感眷恋。
　　《记忆之书》这篇散文既有对故乡历史、乡村图景、俭朴生活的形象描绘，又有对母亲去世后带来的生命疼痛和曲折人生的真实显现，更有对刻骨铭心的饥荒岁月的详实叙写，不仅体现出作家较强的写实能力和写实性艺术风格，也传递出较为深沉的思想旨意和独特的审美蕴含。除此以外，《三峡笔记》《智慧的源头》《追随秋天走天涯》《怒江：奔流即是风情万种》《高原白马》等，表现了相似或相近的思想蕴含，展示出作家对于自然与乡土不同程度的关注。
　　发轫于现代中国的乡土散文，历经几代散文作家的共同努力，已然铸就了它独有的审美范式，这种审美范式的核心就是力图通过对乡土世界及其文化内蕴、文明历程的书写，充分彰显出作家深沉而阔大的思想蕴含，承载作家丰富又多元的审美内涵。乡土散文发展到当下，它所面对的社会与时代显然不同，这就要求广大的乡土散文作家，必须具有充满新意的美学观和艺术观，以独特的审美视域、思维方式、艺术技巧，细致书写乡土社会、乡土文明的现代性发展历程，特别是在新时代背景下发生的变化，创造出富有新颖思想意蕴与审美内涵的乡土散文。
　　罗伟章的这部散文集《大地让人类辽阔》，正是对新时代背景下乡土社会历史变迁的书写与表达，展现出特有的精神承载和新颖的审美蕴含。
　　（作者系西南财大天府学院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