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嘉鑫（四川）
　　腊月二十四，南方小年。这一天，是我在故乡火车站做志愿者的首日，也是父亲归乡过年的日子。出门前，我满心雀跃同母亲念叨，说不定等会儿便能在出站口撞见父亲。母亲却轻描淡写道，父亲从深圳坐十几个小时绿皮火车到县城，还要转大巴回市区，从不会走火车站——一家老小的日子要过，车费能省一分是一分。
　　这份落空的期待，让我意兴阑珊地踏出家门。清晨七点的故乡，被晨雾轻轻裹着，天空漾着一层灰蓝，光秃秃的树枝肆意伸向天际，浓雾漫过高楼半截，将视线揉成一片昏茫，唯有几声鸟啼清脆婉转，似要揉碎这寒晨，唤起一丝早春的微光。南方的冬，湿冷却不萧瑟，原以为这般潮湿的寒气，会把所有人困在温暖的棉被里，却不知总有人愿为一碗热米粉做早起的人，无关什么生活姿态，不过是为了一口腹之欲的妥帖。我离家千里求学，在外的日夜里，最念的便是这一口滚烫的荆州米粉。
　　天下米粉千姿百态，蜀地有宽粉细粉的筋道，粤海有河粉肠粉的爽滑，各省都有独属风味，荆州米粉也丝毫不遑多让。正宗的荆州米粉，都是手工揉制，粉身约莫小孩小指宽，边缘微微打卷，细嫩娇弱，入口不消咀嚼便顺喉而下。米粉的灵魂，全在那一碗汤底。荆州米粉的汤底，最讲究一个“鲜”字。单辣算不得鲜香，独咸亦不足称道，必得各式佐料相和，慢煮牛肉与黄豆，将酸辣鲜咸揉进一锅汤里，才算得上合格。一勺红汤浇入粉碗，撒上一把绿油油的葱花，吸饱汤汁的黄豆，口感粉糯沙软，先挑尽黄豆，再啃食炖得软烂的牛肉，顾不得热粉烫嘴，只顾风卷残云般嗦粉，最后仰头饮尽碗底浓汤，方才冒风而来的寒意在腹中消散，只留满口鲜香，念念不忘。我家小区外的早餐街，平日里各家争艳，年关将近，几家店早已关了门，不知店主归向何方；剩下的几家，每日早早亮起灯，一碗热汤，一箸米粉，便暖了无数行路人的肚肠，也暖了这小年的早晨。
　　只是归家的人，大抵是没心情也没闲情吃一碗粉的。人间的纷纷扰扰里，我们能攥在手里的时间太少，留给自己的温柔，更是寥寥。白昼被闹钟猛然唤醒，纵使窗外仍是夜色沉沉，也只得披衣起身，告别家中的温存，奔赴尘世的喧嚣。一日里与无数陌生人擦肩，连黑夜的静谧，也被琐碎的生活囫囵吞下。赶火车的年轻人，在寒风冷露里跑得大汗淋漓；背着沉重包裹的老人行色匆匆，抬手推开志愿者递去新年窗花的手，沧桑的背影转瞬隐入汹涌人潮；候车室里，母亲牵着孩子等车，三句话不离寒假作业与课外辅导。热气腾腾的生命里，挤满了目标与行程的符号，那些真正的意义，却在车马颠簸的仓促中悄然溜走。本该有千万种可能的人生，竟被框定在东南西北的归途里，浮浮沉沉。
　　所幸，这熙攘的人群里，银铃般的笑声在火车站里回荡，一方小小的天地，竟将时间的幽微痕迹勾勒得愈发鲜明。这里有无数流淌不息的生命，年轻的与苍老的，明媚的与黯淡的，喜悦的与惆怅的，所有人都奔赴在团圆的归途上，祖母却突然接到了娘家弟弟们的电话——寒夜，小年，九十大寿刚过，娘家人等着长姐归乡，送太奶奶最后一程。高寿离世，原是喜丧，可听筒里的话语，却让空气都凝了几分。
　　我无从想象祖母接到电话时的心情。犹记儿时，我还是那个在柚子树下玩泥巴的顽童，太奶奶便常来家里帮祖母做农活。天刚微明时，她倚坐在木窗边的矮床上，和女儿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乡间的人情冷暖，熹微的天光漫过窗棂，只映出屋内陈设的模糊轮廓，万物的棱角都被阴影温柔掩去，缓缓流淌的年岁，竟这般克制又温柔。无数次，我跑进太奶奶那间小小的泥瓦房，她总会打开一扇扇老式的红木柜门，伸手在里面翻找，塑料袋摩擦出脆沙沙的声响，最后将里面的零食点心一股脑倒出来，塞满我们小辈的衣兜。她窝进摇摇晃晃的竹躺椅，笑眯眯地说自己不爱吃，就爱看我们吃。后来父母在市区买了房，祖母跟着我们坐上大巴，车辆驶过长江大桥，我们在江北安了家。一百多公里的路，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可对于一身病痛的祖母，与年少的我而言，却像一道天堑，将儿时与少年的古老记忆，隔断在长江南岸。年少居江南，今住长江北，万里多歧路，难饮故乡水。十年，十年实在太久了，久到历经十次春种秋收，久到我竟以为，坐在窗边的太奶奶会是永恒——仿佛无论所有人的命运掌纹伸向何方，她都会在清晨的天光里，永远朝我们微笑。可漫长的十年里，物是人非，太奶奶从腿脚灵便、自由行走，到拄起一根龙头拐杖，再到撑着助行器在房间里缓慢挪动，月复一月，年复一年，衰老如潮水，不可避免。从未经历过亲人离世的我，此刻才猛然惊觉：原来，太奶奶也会离开。
　　城市尚在半梦半醒间，祖母已踏入浓郁的夜色。行装轻简，孤身一人，她在与时间赛跑，只求能再见太奶奶最后一面。他日儿女欲归乡，而今四世不同堂。
　　悠悠年岁悄然走过，我们终究不再奔向同一个目的地。我靠着公交的椅背，等着摇摇晃晃的车辆，将我载向人头攒动的火车站——那里有我尚不成形的青春与梦想，从起点到终点，三十几站路，十八岁的我，只会把前路走得越来越长。父亲在县城的车站，等待大巴将他摇回五口之家。祖母坐上了反方向的车，等着车辆将她载向故乡，载向榻上病重的娘亲。而太奶奶的年关，只剩无边黑暗，沉重的喘息与嘎吱作响的床板，正将她缓缓摇向另一场归途。生命里，我们都在寻觅着心上的故乡，可死亡，是否也是另一种归处？年关将近，世人都盼花好月圆，可人间终究难有长久。一边因亲人的归来满心欢喜，一边又要面对无情岁月，将至亲慢慢带走。没有极致的悲，也无纯粹的喜。
　　原是世间从无纯粹的悲喜，我们穷尽一生，不过是为了归家。
　　像书本里咀嚼意义的哲人，像日程表里勾画工作的游子，万千世人，所求的不过是一盏归家的灯。只是在这一切都无限加速的今日，连衰老都仿佛变得漫长，归家的路，也愈发迢遥。途中的错过与缺憾，如影随形。高铁与绿皮火车在铁轨上擦肩而过，火车站的我，等不到归家的父亲；长途汽车站的父亲，也只得一人独自踏上归途。我们都像飘荡在水上的舟，撑一支竹篙，在岁月的河流里，摇摇晃晃，奔赴属于自己心安的故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