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萍（四川成都）
　　一
　　“木末芙蓉花，山中发红萼”，在王维的笔下，辛夷花是最深邃的诗意注解——枝头初绽的不只是花朵，而是把春天开得浩荡又沉静。
　　它不像牡丹那般雍容华贵，也不似桃花那样热烈奔放，却以一种清冷而坚韧的姿态，在山野间静静绽放。它选择在料峭春寒中苏醒，于寂静山谷中绽放，只愿在属于自己的一方天地里，独自美丽，独自芬芳。
　　很多年前我便想，若有一日能亲眼见这漫山繁花，该是多大的幸运。直到今年春天，忽然觉得再不去，或许就真的老了，再没那份心境了。于是收拾行囊，约了朋友，驱车往山里去。
　　三个半小时后，车行至一个村口，导航提示到目的地只需20分钟时，便被一位大姐拦住。她穿着粗布衣裳，袖口沾着泥，手里攥着一把野菜，像是刚从地里回来。她说：“这条去吴家后山的路前面堵了，山石滚下来，把路埋了，过不去。”于是调头，重新上路。穿过一大片杂草丛生的废弃工厂，绕上另外一座山，山路蜿蜒，像一条被揉皱的绸带，时而攀上陡坡，时而转入谷底。车紧贴着崖壁行驶，窗外是万丈深渊。朋友握紧方向盘，手心沁出细汗。
　　起初，山林里只是一株两株辛夷闪现，粉白的花瓣在绿树间若隐若现，像是谁随手撒下的玉片。再往前开，两岸的花树渐渐多了起来，越来越密集，高大的树干直指天空，满树繁花，粉白、玫红的花盏，大如碗口，瓣厚如绸，在阳光下泛着玉质柔光。像是举着一把把燃烧的粉色火炬，却又因那粉白的颜色，显得格外清冷。
　　它们不选肥沃的平地，不恋热闹的村口，只爱藏在深山，藏在人迹罕至的谷底。同行的朋友说：“这花，真像遗世独立的仙子一般。”我点头。它们确实像仙子——不食人间烟火，不与世俗争艳，只守着自己的季节，静静地开，静静地落。可人，终究还是靠近了。
　　二
　　几栋楼房门口的空地上，挤满几十辆车，人声鼎沸。路边，很多当地人架着锅，旁边的竹篮里装满新鲜的辛夷花瓣，游客守在锅旁，看老板娘用夹子夹着一片玫瑰色的花瓣，在调好的鸡蛋液里裹一下，再下锅炸，很快炸了一碗。十元一碗，我们也买了一碗，我用手捻起一片油炸辛夷放进口中，有淡淡的微苦，口感绵软，味道真不错。
　　平台上，人群三三两两聚在一起，有的拿着手机，有的摆着POS，“咔嚓咔嚓”不停地拍。孩子们在平台上奔跑，笑声清脆，惊起几只山雀。这一片山谷的辛夷花树长势很好，花开得多，颜色也鲜艳，远远望去，宛如一片气势浩荡的花海。平台上有几个游客在指挥无人机，还有一群人，嘻嘻哈哈，对着眼前成片的辛夷花大声唱歌。后面竟然在一个中年男子的指挥下，伴着地上的扩音器，开始跳起广场舞，城市的热闹喧嚣被他们带进了深山，我叹了一口气。
　　我抬头，望向不远处的山谷。那里的辛夷花，开得无比热烈，满树繁花，玫瑰色、粉白的花瓣在风里轻轻颤动，像是无数双挥舞的手。
　　三
　　沿着碎石小径往山谷里走，来的人越来越多，人群渐渐密集起来。有人伸手去摸花瓣，有人折下花枝当道具，还有人甚至爬到树上，只为拍一张“人花共舞”的照片。无人机在山谷中那些花树头顶嗡嗡盘旋，搅得空气都不得安宁。花树们被围在中间，动弹不得，只能默默承受。
　　我走到一株花树下，仰头看。那花，开得真好。粉白的花瓣层层叠叠，像少女的裙摆，又像玉雕的杯盏，盛着春天的阳光。可仔细看，却发现有几片花瓣已经卷曲，边缘泛着枯黄——那是被人的手触碰过的痕迹。还有几朵花，直接从枝头坠落，躺在泥土里，被踩得稀烂。我的心，忽然疼了一下。
　　这些花，本该在深山里静静地开，静静地落，与风为伴，与云为友，与山石草木共度一生。可如今，却因为人的好奇，被逼到了角落。
　　我们继续往山谷深处走，人群渐渐稀少。越往里，花树越茂密，颜色也越纯粹——粉白如雪，玫红如霞，像是被谁精心调配过。可即便在这里，仍能听到远处传来的笑声、喊声、机器声，像一根根细针，刺在耳膜上，挥之不去。
　　我蹲下身，拾起一朵落花。花瓣厚实，带着山间的凉意，花蕊里还沾着露水，晶莹剔透。我轻轻摩挲着，忽然想起小时候，在老家的院子里，也有一株花树——是桃花，开得极盛，满树绯红。那时我总爱爬到树上，摘花戴在头上，或者折下花枝，插在瓶里，摆在桌上。奶奶见了，总会心疼。
　　我那时不懂，只笑奶奶迂腐。奶奶便不言语，只默默摇头。如今想来，奶奶的感觉是对的。
　　花虽不言，却有生命；它虽不语，却有感知。它开在深山，是为了与天地共呼吸，与四季同轮回的。
　　我们离开山谷时，天色已晚。人群渐渐散去，无人机也收了翅膀，停在空地上，像一群疲惫的鸟。花树们依旧站在那里，粉白的花瓣在暮色里渐渐模糊，像是要融进夜色里。可我知道，它们不会真的融进夜色——它们会继续站在那里，守着这片深山，守着这份孤独，直到下一个春天，再次绽放。
　　车行至山脚，我回头望。山谷里，辛夷花依旧开得热烈，粉色的花瓣在风里轻轻颤动，像是无数双挥舞的手。可这一次，我看到的，不再是孤傲的、清冷的精灵，而是一群沉默的守望者——它们守着这片深山，守着这份孤独，也守着一份对人类的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