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佳玮(上海)
　　周日下午，A医院突然打来电话。工作人员语气急促，只告知母亲需下周一前往胸外科复诊，便匆匆挂断了电话。
　　放下听筒，母亲脸色瞬间发白。我连忙追问，她才缓缓道出隐情：原来她心脏旁的主动脉上有一处微小凸起，此前一直稳定在手术临界值内，她便没放在心上，也不愿细说，怕影响我工作。可这次医院的影像报告提示，主动脉上疑似新增了一处血管瘤——母亲一听便慌了神，反复叮嘱我，千万不能让父亲知道，免得他忧心。
　　“去B医院吧，心外科是他们的强项。特意来电提醒，想必情况不容大意，早检查早安心。”我宽慰着母亲。她点点头，戴上老花镜，手指在手机屏幕上笨拙地操作着。她本就不擅长预约挂号，此刻一急，额角竟渗出细密的汗珠。我连忙接过手机，帮她挂了王医生的号。
　　那一晚，母亲辗转难眠，起夜数次。我知道，她心里压着一块巨石。
　　次日天刚蒙蒙亮，我便陪着母亲赶到医院。候诊区早已坐满了人，空气中弥漫着焦灼的气息。我们按序排队，好不容易等到叫号，诊室里却迟迟不见王医生的身影。护士匆匆赶来解释：“王医生一早接到紧急手术通知，目前仍在手术室，请大家稍作等候。”
　　母亲坐在候诊椅上，双手紧紧攥着病历本，一会儿抬头望向诊室门口的显示屏，一会儿又拿起保温杯抿一口热水。她平日里并不爱喝水，那天却频频举杯，我看得出来，她内心极度紧张。
　　候诊的患者越来越多，护士一边维持秩序，一边耐心安抚：“请大家放心，王医生说了，今天挂了号的病人，就算加班加点，也一定会全部看完，绝不让各位白跑一趟。”
　　转眼到了午饭时间，我去买了餐食递给母亲，她却摇了摇头，说没有胃口，让我自己先吃。我明白，她此刻心心念念的，不是吃饭，而是那份悬而未决的诊断结果。
　　片刻后，母亲的手机突然响起，她却半天没有反应。我一看屏幕，是父亲打来的，母亲这才回过神，强作镇定地说：“我和佳佳在外面吃饭，很快就回去了。”
　　下午四点半，诊室门口终于有了动静。满脸疲惫的王医生快步走来，身后跟着四位助手。护士立刻向大家转达：“抱歉让各位久等了，现在按号就诊，一个个来。”
　　走进诊室，母亲紧张地将影像报告递给助手。对方当即调出她手机里的动态影像，仔细查看片刻后，对王医生说：“王教授，这看起来是主动脉窦，并非血管瘤。”
　　王医生接过手机，眉头微蹙，认真审视后问道：“之前的片子有吗？对比一下，看看是否为原有结构。”母亲连忙找出上一次的动态影像。另一位助手逐帧比对后，肯定地说：“王教授，之前的片子里就有这个结构，确实是窦。”
　　王医生怕母亲听不真切，特意微微俯身，语速放缓，语气温和：“阿姨，您放心，这不是血管瘤，是正常的主动脉窦，之前的检查就已经存在，不需要手术，今后每半年复查一次就可以了。”
　　母亲听完，紧绷的肩膀瞬间松弛下来，连连道谢：“太感谢您了，王医生！我昨晚一整晚都没睡好，就怕要开刀动手术。”走出诊室，她仍不住地感慨：“这次真是万幸！你工作那么忙，我要是住院手术，肯定耽误你不少事。你爸身体又不好，真要他来照顾，只怕他先倒下了……”我望着母亲，忽然发现，她的鬓角，似乎又添了几许白发。
　　深夜，我翻开手机日历，把下周能推掉的事务一一划去，又在周末的日程里写下：陪爸妈去公园散步，带他们去新开的餐厅尝尝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