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前版:07版

本版导读

清苦回甘,一味乡愁
文章字数:933
  张志远(江苏)
  回忆里总有一缕清苦的芬芳,悄然漫过岁月,在齿颊间留下绵长而独特的回甘。
  我长在苏北小镇,伴着外公外婆度过童年。街巷窄短,烟火寻常,三餐滋味朴素,往来不过几样家常。所幸老宅后便是公园,外婆守着满园草木,也守着我的馋念。四季更迭,她时常从园中捎来时令野趣:夏有莲蓬清甜、枇杷微黄,秋藏白果温润、柿子丹红,还有香气馥郁却不能食的香橼,静静摆在案头。在有限的光景里,她以最厚重的心意,牵着我尝遍人间四季的酸甜苦辣。
  最难忘却的,却是清明前后的枸杞头。
  幼时我极厌这味道,总嫌它清苦寡淡。每每上桌,一碟墨绿软嫩的野菜,浸着青碧汁水,风一吹,苦中带酸的气息便弥漫厅堂。孩童心性,偏爱甜软,从不愿触碰。多半是在外婆柔声哄劝下,才勉强入口,嚼得皱眉,又悄悄吐在碗边,自以为藏得隐秘。那时只觉得这清苦滋味,实在无趣。
  上一次细品,已是四年前。清明时节,忽闻老宅将拆,心头满是怅然。熟悉的枸杞头再次端来,风携旧味,苦意却比从前更浓。不单是舌尖的清苦,更掺着世事无常、旧居将逝的酸涩,一口入喉,满心都是不舍。
  今年清明,桌上依旧有这道菜,只是换了母亲掌勺。菜市场买来的枸杞头,少了园中的清灵,做法也潦草许多,即便加了糖中和苦涩,入口却平淡无味。我寻遍舌尖,再也找不到当年那缕纯粹的清苦,也寻不回旧时心境。
  原来最怀念的,恰是曾经最不喜欢的滋味。少时之苦,只在舌尖,清淡浅淡;而今再品,苦却沉在心间,是岁月流逝、故人不在的怅惘,是旧梦难寻的唏嘘。恍然懂得,生活从不是永远甜软的童话,清苦与遗憾,本就是寻常。
  读鲁迅《社戏》,先生叹再未吃过那夜似的好豆。我也明白,此生或许再难尝到当年那般清苦的枸杞头了。
  史铁生曾写过,人性最本质的密码是残缺与爱。残缺是现实的遗憾,是时光难返,是旧味不再;而爱,是藏在清苦里的温柔,是外婆的牵挂,是童年的无忧,是岁月赠予的念想。枸杞头的清苦是残缺,而包裹着这清苦的温情,便是爱。时光漫漫,将苦酿成甜,把遗憾化作怀念,终让爱意在岁月里绵长不息。
  我们怀念一种滋味,从不止于味觉的记忆,更是怀念那段时光,怀念那个为我们摘菜、哄我们吃饭的人。枸杞头本无特别滋味,可那段无忧岁月,满园草木芬芳,外婆低头劳作的身影,早已将清苦熬成芬芳,漫过年年岁岁,成为心底最温柔的乡愁。
发布日期:2026-04-0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