覃雅文夔门我曾去过三次。
　　第一次，是在书页之间。长江流经重庆市奉节县，千年如一日地冲刷着两岸的岩骨。地壳隆升，山脉生长，便有了赤甲山与白盐山，一南一北，如两道天阙对峙而立。这中间奔涌而出的，便是长江三峡的开篇——瞿塘峡。地理书里说，这叫“夔门天下雄”。后来读到郦道元“朝发白帝，暮到江陵”，方知古时江水是如何湍急；读到杜甫“无边落木萧萧下，不尽长江滚滚来”，才领悟到夔门秋色里的苍茫与沉郁；读到李白“两岸猿声啼不住，轻舟已过万重山”，又觉人生万难皆可渡。站在白帝城头，往前看是夔门的全貌，往后看是夔门的千年。自西汉末年，这里便是巴蜀的咽喉；刘备在此托孤，诸葛亮在此挥泪，那一段忠义与担当，写进了历史课本，也刻进了夔门的肌理。
　　第二次，是十年前的事了。彼时刚从课本里拾得这些零碎的知识，新鲜劲还未散去，便和家人一同前往。如今细细想来，许多景物都已在记忆里模糊了轮廓，唯独白帝城里的刘备、诸葛亮、关羽和张飞的塑像，还有江对岸赤甲山上探头探脑的猴子，倒还清晰如昨。
　　第三次，便是今年。这一次，为的是登“三峡之巅”。高铁到站，换乘大巴，再乘游船，从白帝城起步，一步步走进这卷山水。起初的路是缓的，可欣赏沿途的风景。看那江面，竟凝成了一块无瑕的绿宝石，沉静得不像话；目光越过江水，落在对岸的白盐山上，那岩壁陡峭得近乎垂直，裸露着亿万年的肌理，像被岁月风干的古铜色的皮肤，每一道褶皱里都藏着风雨的印记。
　　行到中途，便遇着了那传说中的“六十六道拐”。听这名头时只觉得骇人，真正踏上去了，反倒生出几分亲近来——走着走着，拐过一弯，又见一弯，竟不知何处是尽头。而那“绝望坡”出现在眼前时，才真正明白了什么叫与自己的较劲。最后，气喘吁吁间，眼里只剩脚下的路，耳里只有自己的心跳，什么夔门胜景，什么千古江山，都顾不上了。那一刻，天地间只剩攀登这件事了。直到登上赤甲山顶，俯瞰瞿塘峡如一痕青碧的裂痕时，方才懂了王国维先生所说的“壮美” —— 那不是让人心生愉悦的风景，而是让人屏住呼吸的震撼，是人在天地间的渺小与庄严。
　　返程的大巴上，望着窗外缓缓流淌的江水，忽然想起贾樟柯的《三峡好人》。电影里，烟、酒、糖、茶串起了三峡人民的生活；而这座因三峡工程而新生的奉节城，也在岁月里焕发新生。我忽然觉得，我对夔门的认识，也像拼拼图一般——课本里读来的，是它的风骨；电影里看到的，是它的体温；而这一次的亲身跋涉，才终于拼出了它完整的模样。这模样，既是地理的，也是历史的；既是别人的，也是自己的。
　　（作者系昆明学院人文学院中国语言文学专业在读研究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