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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版导读

逃离
文章字数:1,335
  杨梅(四川内江)
  高铁站下来,他心绪复杂。
  隆昌北站沐浴在阳光里,哪还有当初的影子。上世纪70年代初,他就在这里的山沟沟里出生。没想到,这里竟变得让自己不敢相认。
  记得六岁那年,父亲伤了腿,他陪娘到集市上卖红薯。凌晨的微光在竹林里摸索打转,天宝寨的天梯被雾气高高抬起,娘单薄矮小的身影在迷雾里隐没,装红薯的筐在肩头晃荡。他赤脚跟在娘身后,走到朱家坪,娘突然摔倒了。他失声大喊:“娘!”邻居从天宝寨摔下再没爬起的故事撕扯着他的神经。扁担压着娘的腰,衣裤糊满淤泥,娘缓缓爬起。他哭着给娘刨泥巴,蹲身捡起红薯往自己背篼里塞。
  终于到了乡场,这里人挨人,人挤人,背靠背,肩擦肩,他的背火辣辣的,一股血腥味在竹篾间洇开,汇入空气中的汗臭味、泥腥味……后来,背上狰狞的伤疤成了他午夜惊醒的噩梦。
  16岁时,他接到了师范学校的录取通知书,在乡亲们羡慕的目光中走出了大山。三年学习很快结束,同学们大都分回本地教书。而他却等到了学校那个支教的名额,毕业典礼上,他站上礼堂的领奖台,扛着铺盖卷风一般穿过同学们的目光,好像前方有条康庄大道正向他招手。
  孤单的背影拉长了前往目的地的路,浑噩中不知翻了多少垭口,过了多少隧道,他终于到了支教的学校。学校伫立在四千多米的雪域高原,稀薄空气让他这名长跑健将都呼吸局促。
  这里的春秋短暂而匆忙,冬季漫长而寒冷。雪下得太早了,大雪封锁了与外界联系的路。夜晚,牛粪垒砌的围墙外传来几声野狼的嗥叫;白天,茫茫雪地里除了岩羊踩出的几串脚印,几乎见不到一个人。他困在一桌一柜一床便是全部家当的寝室里,晕沉沉的头与雪花一起下落,世界只有自己血脉喷涌的心跳。
  三尺讲台下,嵌在黝黑脸蛋上的黑葡萄日渐晶亮;习题完成,笑成一朵朵红高粱;高原清寒的晨,被朗读声唤醒……孩子们的点点滴滴熨帖着他的衣服,一股暖意缓缓爬上心房。天下没有远方,人间都是故乡。
  多年后,看到学生们成才,他舒心地笑,把自己开成一朵格桑花;他哈哈地笑,把自己奔放成一匹奔驰的骏马。学生们为他献上哈达,捧上美酒,“老师,没有你就没有我的今天,敬您!”他高高擎起酒杯,仰头痛饮。高原的劲风立起他的头发,高原的阳光抚摸着他的脸庞,他张开双臂舞蹈。他醉了,孩子似地仰躺在草原的怀抱,看纯净蓝天云卷云舒,庆幸自己不曾背弃那块土地。
  最让他遗憾的,莫过于娘的去世。娘临终前念着他,他急急赶回家去,可行至茂县路段遭遇了塌方。他双手深深插进头发,头垂到尘埃里,一声仰天大吼……当他终于回到老家,等待他的却是一张娘的遗像。
  2015年12月26日那天,老家六哥给他报喜,“老九,隆昌北站通高铁了!以后你可以坐高铁回家了。”自此家与心更近了。
  如今,蜀道从难到畅,川西天堑变通途,连绵的高速将回乡路从曾经的七天缩短为一天。早晨还吹着高原的风,傍晚就能喝到家乡的羊肉汤,他觉得这一切犹如做梦,他想,如果娘还在该多好。
  今天,再次踏上故乡的土地,曾经闭塞的家乡已跻身成渝经济圈腹心的一部分,这里的山山水水都在歌唱,四通八达的乡道竟让他迷路了。他努力回忆着,娘当初摔倒的地方在哪,他似乎成了外乡人。
  他跪在娘的坟前,心中汹涌着太多的话。他想跟娘说自己迷路的糗事,想跟娘说说这些年经历的事……
  站在家乡的土地,遥望川西方向,他内心宁静而坦然。无论身置何处,他的心已获得满足。
发布日期:2026-03-2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