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前版:08版

本版导读

此乡可栖 此梦可安
文章字数:2,670
  许永强
  乙巳年腊八的寒气还没有完全笼罩川西平原,老简的电话就打来了。“来岷江村,吃柴火鸡。”他的声音裹着乡音,像灶膛里噼啪作响的干柴,透着股实在的暖。我应下了。
  对于坐落于成都市温江区寿安镇的岷江村,我总有些模糊的牵绊。周末,我常去岷江书院静坐,看日光从雕花的木格窗斜照进来,在书页上慢慢爬,却对这书屋之外的土地,一无所知。熟悉与陌生,像江安河的水与岸,紧紧挨着,却始终隔着一层朦胧的距离。
  同行的还有摄影家张老师,他的镜头里装着川西大地的草木与烟火。车驶离城区,转入乡道,田畴渐阔,风里的气息变了,少了水泥的冷硬,多了冬麦苗的湿润与泥土的沉厚。他忽然指着远方说:“你看,这村子,是有天际线的。”
  我抬眼望去。最远的,是天尽头一道刀刃般直插苍穹的寒光,那是四姑娘山的幺妹峰。积雪的峰顶在稀薄的高空气流里,白得肃穆,阳光侧照,切割出钢蓝的阴影。雪线以下,山体沉入苍黛的混沌,像被墨色晕染的眉宇。而在这巍峨宁静的注视下,大地稳稳铺开。近处,是川西坝子冬日厚墩墩的、蓬勃的绿。冬小麦已起身,一畦畦绿毯铺向无垠,绿得那样专心、沉静。这厚实的绿毯,托起团簇的林盘,树叶落了七分,露出墨线勾勒的枝丫,环抱着白墙青瓦的人家。几缕乳白的炊烟,从屋后树梢漫出,很快融进山岚与天光合成的淡青灰里。
  “开门见山,脚下是粮。”张老师收回目光,语气平淡。那一刻我忽然懂了,这巍峨的宁静与厚实的生机,便是岷江村一切的底版。它不是寻常村落,是雪山凝视下、被麦田滋养的一方秘境。
  车停在青年茶社前。青石板路温润,两旁桂树枝丫苍劲。冉副书记已在等候,笑容如田间暖阳。握手时,能感受到他掌心的厚茧。正寒暄,村党委书记陶勋花匆匆走来,短发利落,握手有力,几句交谈后背影又没入风尘仆仆的忙碌中。
  茶社里,竹椅微凉,一盏琥珀色的桂花红茶端了上来。抿一口,茶香裹着桂香,从舌尖沉到心底。冉副书记说起岷江村的前世今生,指尖摩挲着茶杯:“六年前,这里是‘有资源无业态,有生态无人气’,转变始于外乡人晏小强的到来,这位IT人像一颗石子,搅活了整池静水。”
  他成了村里第一位“乡建合伙人”。“云村落”计划,不是简单改造,是对土地与家园的唤醒。八千平方米闲置农房被盘活,老宅变民宿、营地;直播间搬进田野,镜头里桂花糕冒热气,柴火苗跳跃,卖出了物产,更引来了无数向往田园的目光。“有为青年进乡村”项目,让大学学子们扎根于此,把青春的热血,洒在这片孕育希望的土地上。
  老简咧嘴一笑:“光坐着听有啥味?走,带你去听听‘新调’。”
  他说的“听”,先从“看”开始。我们漫步村中,村上村宿,让人只想睡到自然醒,把城市喧嚣抛在脑后。淼兮帐篷酒店藏在林间,夜晚躺在床上,银河如带,似闻自然私语。留灯营地的原木色小屋像轻轻搁在草坪上,芭蕉摇曳,池水轻漫,调和出一种被阳光晒透的松弛浪漫。这不像是“建设”,更像是在一片已有的宁静上,绣几针活泼的现代纹样。
  营地一角的“双溪烤房”,飘出果木熏烤的香气,那是晏小强带来的远方风味。
  转入幽静小径,一片茂密桂树林后,蓦地现出岷江美术馆。几何结构,橙红墙体,在冬日林木的衬托下,岷江美术馆像大地突然说出的一句现代诗。馆内陈列百余件作品,艺术成了乡村呼吸的一部分。一位年轻女孩独自站在巨幅油画前仰头静立着,林间的风、桂树的香、画布上的色彩,与她静立的背影,构成难言的和谐。
  从美术馆冷峻的现代感中抽身,再走进岷江书院,仿佛一脚踏回温润的旧梦。白墙黛瓦、飞檐斗拱静静地切割着蓝天。庭院重重,翰墨香与桂香扑面。先师堂庄严肃穆,藏书阁典籍浩渺,国学讲堂的读书声与窗外鸟鸣交织。这里的静,是积淀下来的、有重量的静。
  这些零散的印象,在“亲邻坊·乡村一号馆”里被串联起来。这里像个小型的枢纽:老人用积分卡兑换物品,“亲邻食堂”飘出家常菜香;另一侧,年轻人正与村里人讨论“智游寿安”小程序的订单数据。墙上是“有为青年进乡村”项目的笑脸。学生马先友曾在乌龙岛营地手忙脚乱张罗活动至深夜;朱文庆则从怯生生敲开农户门开始,学会了与土地真正交谈。他们思考着如何从学生蜕变为“乡村CEO”。
  而“云村落”的念头更触动人心。晏小强和伙伴们试图用一根网线重新定义“村落”的边界。城市居民可以通过小程序远程成为岷江村的“新村民”,预订稻田音乐会,认养桂树,为公共项目建言献策。乡村,成了一片开放、共享的“生态社区”。
  村里的桂花林,是岷江村最动人的底色。三千多亩,三十多个品种,不仅在八月香飘十里,更孕育出一条飘香的产业链。桂花糕、桂花酒、桂花红茶、桂花香水……二十余种产品,走进城市,远销海外。每年桂花文化旅游节,人山人海。桂花,成了岷江村的符号,是土地对勤劳者的馈赠。
  暮色弥漫,我们此行的终点,是老简表嫂家的院子。柴火灶火苗跳跃,铁锅热气蒸腾,浓郁的鸡肉香扑面而来。“都是自家养的土鸡,地里种的菜。”表嫂笑着,皱纹里透着亲切。她二十岁出头的女儿刚结束直播,过来摆碗筷。“播我妈炒鸡,播桂花工坊做糕,播露营地的篝火。有人看,就有人来。来了,不就是我们的‘新村民’?”
  锅里的汤汁咕嘟作响,红亮滚烫。院墙外,最后一缕天光熄灭,但村落并未沉入黑暗。远远近近,民宿、营地、书院、美术馆,次第亮起了灯。温暖的黄,清澈的白,还有俏皮闪烁的彩光,那是年轻人喜欢的律动。
  我忽然明白了老简说的“新调”。它不再是单一的古老田园牧歌。那歌的底子还在,是雪山下的麦田,是柴灶里的火焰。但在这底色之上,加入了新的声部:数字世界轻盈的电子音,异域风情活泼的切分节奏,现代艺术深沉的共鸣,古老书院悠长的回响。这些声部,被一群归来的以及新加入的年轻生命耐心调和。他们不再是被土地束缚的“农民”,而是懂得与土地共舞的“运营者”“主理人”和“新村民”。他们回来,不是重复父辈的人生,而是用新的语法,重新书写乡愁。
  晚风又起,送来隐约的清甜冷香,那是泥土深处,三千亩桂花林在做着关于金秋的梦。而地上的灯火,一盏一盏,连成了片,温暖地亮着。
  变革不是无根的建造,而是应和的生长。应和着雪山的沉默,所以有了书院的沉静;应和着麦田的丰饶,所以有了“百家宴”的共享与“桂花+”产业链的绵长;应和着林盘的包容,所以有了各式营地、工作室的共生。那“开门见山,脚下是粮”的壮阔与踏实,不再是仅供眺望的风景,而成了可以沉浸其中的生活,可以经营的事业,可以安放梦想的家乡。
  桂香漫过庭院,漫过村落,漫过江安河的水面,飘向远方。我知道,这片被雪山守护、被麦田滋养、被年轻心跳动的土地,未来会更加美好。而我与它的牵绊,也将像这桂香一样,深深印在心底,告诉我:
  此乡可栖,此梦可安。
  (作者系中国作家协会会员)
发布日期:2026-01-3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