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兴华（陕西）
　　城市中心的广场，曾是一群白鸽的栖息地，人们叫它们“广场鸽”—— 不是野地里逐风的鸽，是被养熟了的、翅膀上沾着人间烟火气的家鸽。
　　早先的广场，只有花草与树木静立。别说家鸽，连蹦跳啄食的麻雀都少见。后来，一位家住在附近的商人，觉得这空旷里少了点生气，便买了上百只家鸽，放养在此。
　　那群鸽子，通身像雪一样白。只要天气晴朗，阳光落在羽毛上，就会漫出一层柔和的光。它们在地上蹦跳时，像一团团流动的光点，碎碎地铺在青石板上；偶尔展翅飞翔，翅尖划开风，又宛如撒向天空的信笺，轻飘飘的，美得让人心软。
　　自从来了这群鸽子，空旷的广场忽然就活了。钢筋水泥筑成的城市，好像也借这群白鸽，多了几分灵动。到广场来游玩的市民都爱它们，经常会花钱买袋鸽食，蹲在地上慢慢喂。起初，鸽子还怯生生的，人一靠近，它就会缩着脖子往后躲，圆眼睛里满是警惕。日子久了，它们渐渐放下戒备，不仅不再怕人，还会主动凑过来，歪着小脑袋蹭人的手，等着食物落进掌心——那模样，实在招人怜爱。
　　广场边缘，有高大的树林与茂密的竹林。鸽子们白天在广场上与人亲近，傍晚就躲进林子里歇息，安安稳稳地繁衍。几年过去，广场上的鸽子数量成倍增长，羽毛的颜色也丰富起来：不只有纯粹的白，还有浅灰的、带褐色斑纹的，甚至有翅膀尖沾着几点墨黑的。多样的色彩散在广场上，成了一道别致的风景。
　　“中心广场有群鸽子”的消息，慢慢传开了，很多人不论远近都会特意来欣赏。这群鸽子，不知不觉就成了这座城市的“小名片”。附近的商家瞧着热闹，便在广场边摆起小摊，专卖袋装的鸽食，一小袋五元，生意竟格外火爆。
　　喂鸽子的人多了，鸽子的食物也变得多样：米粒、面包渣、碎玉米，有时还会有小朋友偷偷递来的饼干屑。鸽子们好像通人性，知道要回应人们的善意——要么一只接一只往天上飞，翅尖扫过阳光；要么成群绕着广场转，一圈圈划出弧线，像在跳一支轻柔的舞。那时的广场，总飘着鸽哨声与笑声，连风都带着暖。
　　可日子久了，一切悄悄变了。游客不再满足于单纯的投喂，总想着找点“乐趣”，与鸽子“互动”。有人会突然伸手抓住鸽子，掰开它的翅膀，摆成“天使展翅”的模样拍照；被攥在手里的鸽子，眼睛会慢慢失了神，爪子缩成小小的一团，连挣扎都透着无力，模样可怜得很。
　　还有人趁鸽子低头啄食时，悄悄捡起石子向鸽子扔去。看着鸽子慌慌张张扑棱着翅膀飞走，他们就站在原地哈哈大笑。好奇的小孩见了，也跟着起哄，追在鸽子后面跑，非要摸到鸽子的尾巴才肯罢休。
　　一来二去，鸽子被吓得再也不敢主动靠近人。只有等广场上人少的时候，它们才敢小心翼翼地从林子里飞出来，在地上啄几口残留的食物，稍有动静，便又立刻振翅躲回树林。
　　更糟的是，鸽子越来越多，广场上的鸽粪也随处可见，白色的、灰色的鸽粪，黏在青石板上、长椅上，有时风一吹，还会落在行人的肩膀上、头发上。人们的抱怨声渐渐多了起来。日复一日，几乎没有人再喂鸽子了。然而饥饿并没有把鸽子逼走，它们还是会每天飞回广场，试着凑向人群。
　　春天来的时候，广场上添了一道新“景观”—— 栏杆上系满了彩色的气球，红的、黄的、粉的，随风轻轻摇曳。孩子们围着气球跑，笑声清脆地传遍整个广场。那笑声像一层厚重的涂料，轻轻覆盖了鸽子曾经存在过的痕迹。从那以后，再也没有人提及广场上的鸽子，仿佛它们从来没有在这广场上待过，仿佛那些有鸽哨、有白影的日子，从来都只是一场错觉。
　　又一年冬天，寒风裹着小雪花，在空中斜斜地飘落。广场上积了薄薄一层雪，白得晃眼。有几只鸽子，颤颤巍巍地从树林里飞出来，落在雪地上。它们低着头，在雪地里啄了又啄。雪花落在它们的羽毛上，很快就化了，留下点点湿痕。鸽子们抬起头，望着空荡荡的、只有雪花在飘的广场，它们扑棱了一下翅膀，慢慢飞进广场边缘的树林里，从此，再也没有露过面。
　　雪还在下，广场上的笑声依旧，只是那抹曾让人心软的白，再也没有出现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