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本版导读
到浦口去
文章字数:3,503

红孩(中国北京)
编者按:
红孩,是中国散文的一个鲜明符号。他是散文的创作者、编辑者、研究者,也是散文活动的组织者、推介者、信息发布者。从这里我们可以看到中国散文的发展态势,也可以了解到红孩对于散文的最新发声。本期刊发名家新作,他的行文中充满深情,一个世纪过去,父亲的背影通过作家深入实地的感悟与回放,让读者看到一幅生动而感慨万千的画面。
1917年,在南京的浦口火车站,一个步履蹒跚的老人,送他的儿子到北京读书。8年后,这个年轻人,写了一篇1317个字的散文《背影》,成了中国白话散文的标志性作品。
2024年11月18日,立冬后不久,我就像着了魔似的对自己说:到浦口去。如果今年不去,明年不知有多少人要去。其实,去年年初的时候,我就有去浦口的念头。具体说,是去浦口火车站,到朱自清的父亲买了橘子送儿子上火车的那个站台。我不知道那个火车站现在是否还在,火车是否还在通车,但只要去了,能在那里伫立一会儿,听一听火车的汽笛声,甚至能在标有浦口火车站的站牌下留个影,似乎就能感受到朱自清父子的呼吸。
去的那天上午,九点多,天气有些阴,同行的朋友说,如果感觉冷,咱们可以在站台打个卡就走。我说,坚决不可以,想想当年朱自清父子吧。1917年的冬天肯定比现在要寒冷得多。一想到朱自清父亲穿着那件臃肿的青布棉袍,先把一兜橘子放在地上,然后腰向左边倾斜着爬上站台的情形,我就想哭。我们都为人父母了,甚至如我,还早已失去了至亲。
1981年,我在上初中一年级的时候,语文课本上便有了朱自清的《背影》,当然还有鲁迅的《藤野先生》《从百草园到三味书屋》,茅盾的《白杨礼赞》和冰心的《小桔灯》《樱花赞》。那时,我不知道南京在北京的哪个方向,也不知道津浦线、陇海线,至于朱自清文中提到的浦口火车站,我想,与北京东郊的双桥火车站也差不多吧。因为,那时我和父亲若到城里的白塔寺去看爷爷,每次都要从村里步行两三公里走到车站。只是我们那里的火车站站台是露天的。不过,车票很便宜,从双桥到北京站每人只需花两毛钱。我至今记得那两张邮票大小的硬纸卡车票的样子。
到了浦口火车站,老远就见到那几个敦实的大字,我匆忙下车,让事先联系好的浦口火车站文化产业园的导游给我拍几张照片,这一刻我足足期待了44年!照完相,导游和几位文友招呼我往火车站方向走。我看了一眼马路对面的码头说,我们先去码头吧,当年朱先生从扬州到南京,再从南京市区到江北的火车站,这码头肯定是必经之地。于是,我们便向江边走去。
初冬的江面,波浪夹裹着阵阵寒风,来往的商船又将波浪催得更疾。站在码头,望着远处的南京长江大桥,车流如梭。倏地,一列火车从北往南跨桥而过,我心说,这该不是由北京开来的吧!目测了一下,自我站立的码头到长江大桥大概有两三千米,这自然是空间的距离。那么时间呢?自1916年朱自清第一次到北京,至今已经一个多世纪了。今天,从扬州到北京乘高铁也就四五个小时。假如,朱自清先生生活在今天,我们还会看到父亲送他上火车的背影吗?
就在这个码头,朱自清和父亲从对岸乘着摆渡船上岸。上岸的瞬间,是朱自清走在前边,还是父亲走在前边?要回答这个问题,我们必须对此时的朱自清父子有所了解。朱自清原名朱自华,1898年出生在江苏东海,6岁随父亲朱鸿钧举家到扬州。朱鸿钧一直在东海等地担任基层官职,直到1915年在徐州担任榷运局局长,那可是掌管盐专卖专运的肥差。1917年,朱鸿钧“祸不单行”,不光因种种原因丢了官,还气死了亲生母亲。此时的朱自清,已经是北京大学哲学系的学生,接受的是新文化教育,面对如此优秀的儿子,朱父怎么还能像过去那样昂首挺胸地走在前面呢?对于父亲所做的错事,朱自清显然是不能原谅的。我猜想,这时的朱自清甚至都不愿与父亲同船,更不要说走在一起了。在一定意义上,1917年这个冬天,朱自清的父亲送儿子到火车站,内心是压抑而内疚的,这大概也是他进入火车站,步履蹒跚地攀爬站台为儿子买橘子时产生窘态的根本原因。
浦口火车站自1908年开始建设,1912年建成通车,2004年停止使用,现在已经成为国家级文物保护单位。在车站的外围,则建成了文化产业园区,各种与浦口火车站相关的元素,如候车大楼、雨廊、售票房、贵宾楼、高级职工宿舍都被完整保留。导游告诉我,浦口火车站是全国唯一完整保留当时风貌的百年老站。我在临街的地方看到一面老墙上钉着一块蓝色标牌,上面印有“津浦路 1 号,邮政编码:210031”,觉得颇有纪念意义,便立此存照。诚然,浦口火车站历史悠久,承载着许多重要的人与事。但无论如何,朱自清和他创作的《背影》始终是不可或缺的选项。否则,浦口站存在的意义要大打折扣了。
走进火车站,只需进得一个小门,经过简易的检票口,往西北方向一望,就可看到长长的站台,站台上边是宽大的遮阳顶,但站台的两侧并没有停靠火车,让人不免觉得些许遗憾。好在那些纵横交错的铁轨,由近到远,还是让人充满遐想的。我走到站台左侧约七八十米的地方,便与朋友一起讨论:这个地方就该是朱父送朱自清上火车的位置吧?那么右侧处,就该是朱父从站台下边爬上来,以及橘子堆放的地方吧?我怕不准确,干脆从站台上跳下,站到铁轨的中央,向两侧的高处分别试了试,虽然只有一米高,要想一步迈上去还真是力不从心。于是,学着朱父当年的样子,先将身子向左侧倾斜,然后将左胳膊撑住地面,右腿努力往站台上面翻,如此用了三次力,才勉强上去。当时面前没有橘子,我只得将铁轨上一枚大大的梧桐叶握在手里,当作临时道具。导游抓住这个瞬间,为我留下一张照片。回京后,我把那枚梧桐叶夹在记事本里,说不定哪一天我到清华园,会将其放在朱自清先生的塑像上。
我注意到,在浦口火车站文化产业园区的背景墙上,张贴着有关《背影》的简介和几十张不同年代课本版本图片。相当长一段时间里,我都认为故事既然发生在1917年,那作者创作的时间大致在其文章开篇所言的“我与父亲不相见已二年余了”,即1919年末。可后来一查才发现,创作的时间竟然是1925年8月,于北京清华园。发表的刊物为1925年11月22日的《文学周报》。也在那个时候,朱自清收到父亲的来信,告之:“我身体平安,惟膀子疼痛厉害,举箸提笔,诸多不便,大约大去之期不远矣。”正是由于这封伤感的信,刺痛了朱自清,他仿佛又看到了8年前父亲在浦口火车站送自己时的“那肥胖的,青布棉袍,黑布马褂的背影”。于是,在百感交集中,朱自清含泪写下了这篇传诵百年的散文名篇。
在此,有两点需要说明。
其一,朱自清在文中所说已经有二年余不相见,其真实的情况是自1916年起,朱自清就与父亲失和。另外,自朱父丢官以后,家境衰落,直接影响到朱自清1920年毕业后的生活。他回到位于扬州的江苏省立第八中学教书,据说第一个月工资竟全部被父亲从校长那里拿走,连声招呼都没打。此时的朱自清已经是做父亲的人了,虽然他知道父亲的手头不同往日阔绰,他也可以拿出部分收入给父亲,但父亲的粗暴家长作风,让经过北大民主科学教育的朱自清无法忍受,他不得不选择离家出走。几个月后,当朱自清回家接妻儿时,父亲先是不让他进家门,后来即使进了家门彼此也是无语。
其二,朱自清自1919年开始发表诗歌,后转入散文创作。他于1922年创作的诗歌《毁灭》、散文《匆匆》,1923年创作的散文《桨声灯影里的秦淮河》等,已使他在文坛名声大噪,与鲁迅、周作人、秋瑾、陈天华等白话文写作先驱一起打破了“美文不能用白话”的观念。事实上,胡适先生早在1922年的《五十年来中国之文学》中,对白话散文的进步就有了这样的表述。如果再过几年,等朱自清的《背影》《荷塘月色》出现,我想胡先生会更加坚定他的判断。
1925年8月,朱自清27岁,大学毕业5年,有了子女,也有了一定的人生阅历。他经历了家庭的变故,对过去有了深刻的反思与觉醒。正如朱自清在1928年写作《儿女》一文所说:“我是个彻头彻尾自私的人,做丈夫已是勉强,做父亲更是不成。”在这期间,朱父也在反思与检讨,特别感到自己“大约大去之期不远矣”时,他对儿子所有的一切都会原谅,唯一渴望的就是能和儿子“见上最后一面”。至此,一对失和8年的父子终于完成了人生的和解。
朱自清的父亲真正看到《背影》,是在1928年。那一年朱自清的散文集《背影》由开明出版社出版。此时的朱父已行动不便,他是在朱自清的弟弟朱物华搀扶下一点点挪到窗前,倚靠在小椅上,戴着老花镜一字一字读的,文章还未读完,已然老泪纵横。待读完,朱物华发现父亲浑浊的眼珠放射出了光彩!
临近午时,我依依不舍地离开浦口火车站。我在1981年人教版初一语文课本的照片前留下了合影。在马路边正对着浦口火车站大门的方向,有块非常醒目的文化墙,上面写着:“我走了,到那边来信。”“父亲翻越站台的背影和着橘子的香甜感动了一个世纪。”那一刻,我的泪水再也无法忍住。我知道,这次浦口之行并不是向朱自清先生作最后的告别。
发布日期:2025-03-2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