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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版导读

梨花飞雪
文章字数:906
  高万足(湖北)
  料峭春风掠过山坳时,总有一片雪海在天地间舒展开素绡。细蕊凝霜,琼枝堆玉,千簇万簇的梨花在薄雾中舒展腰肢,将整座山峦浸染成流动的月光。那蛰伏在记忆深处的雪色图景,总在惊蛰的雷声中苏醒。
  “自在飞花轻似梦,无边丝雨细如愁。”如雪似玉的梨花自在轻灵地舞蹈,无边的明丽素洁中,溢着些许淡淡的轻寒,飘着几多幽幽的愁思。这就是我心中故乡的梨花,这就是栖在我童年梦境中的精灵。
  在老家,家家房前屋后,甚至荒坡野洼都有梨树在蓬勃地生长。春风一吹,梨树便绽开嫩绿的小叶,叶隙间一簇一簇的花苞探出来,密密的。过不了几天,就已是满树繁花了。那晶莹剔透的花朵,繁密地怒放着,就像枝头栖落的雪,好似飘在村庄的云。这时的故乡,就沉浸在香雪的海洋中,花瓣是春的笔锋,蘸着新醅的雨露,在黛色山峦间挥洒出漫天飞絮。远望似云涛拍岸,近观若素蝶栖枝,当清冽的芬芳漫过青石巷陌,连檐角的风铃都沾染了三分梨香。老屋后的虬枝最解春意,将积攒一冬的月光酿作千万朵玲珑,在晨雾中次第舒展冰绡似的裙裾,叫人疑心是哪位路人遗落了羽衣。
  山野的梨树从不屑于含羞半放。它们把生命化作一场盛大的花事,每一片花瓣都燃烧着银焰,每一缕花丝都凝结着寒香。不同于桃杏的冶艳,不似李花的怯弱,这清绝的绽放带着雪魄冰魂的傲气——纵然零落成尘,也要在春风中舞出最凛冽的弧线。那些攀附在残垣断壁间的野梨尤甚,硬是将荒芜开成锦绣,让颓败化作新生。
  暮色浸染花枝时,最宜踏香而行。碎玉般的花瓣拂过眉睫,簌簌落满布衣,恍惚间竟分不清是花染鬓白,还是雪落肩头。远处农舍的炊烟与香雪缠绵成纱,将整个村庄笼进半透明的茧。忽而一阵细雨斜织,千万片素笺便乘着风翼飘向黄土,在泥泞中续写重逢的契约。
  这样的场景总让我想起母亲的银发。她曾挎着竹篮在梨云深处拾取落英,说要蒸一笼带花香的清明粿。而今老树犹在,树下却再不见母亲将花瓣别上银发辫上。唯有梨香如旧,年复一年在断碑前铺就素毯,替漂泊的游子续着未尽的絮语。
  当最后一瓣香雪坠入溪涧,山野便会响起青果生长的私语。那些被月光吻过的花魂,终将在秋霜里凝成蜜色的星辰。而此刻,且容我将这场雪色盛宴封存于心,待他乡月冷时,便取一勺记忆的香雪,温一壶永不褪色的乡愁。
发布日期:2025-03-0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