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忠代批改学生作业

    黄忠代教学场景

　　云朝清（四川）
　　黄忠代，四川省都江堰中学的一名教师，也是一名支教扶贫先进教师、优秀共产党员。他从2001年起就先后到四川甘孜州、阿坝州的两所学校支教达十余载。跨越山海，架起桥梁，将爱的教育传递。
　　十载 青青苍木格桑花，如今的他已经青丝变白发，但甘孜州、阿坝州的200多个孩子永远也忘不了他。
　　—— 题记
　　2024年开春的日子，黄忠代既喜又忧，喜的是女儿生了一个大胖外孙，正月初八就满百天了；忧的是，他支教的阿坝州九寨沟县中学班上的几位数学基础相对较差、其他科较好的学生，不知在寒假里是否认真复习数学课，是否在学习中遇到困难？
　　今年是黄忠代在这里支教的第九个年头了，孩子们学习不易，他都一一看在眼里，记在心里，他也只想尽自己的最大努力，让大家能够多学习知识，尤其是自己教的数学课不能落下。
　　黄忠代忧愁极了，就想利用寒假的时间，给远在400公里外的九寨沟县中学那几个来年很有希望考上理想大学的孩子补补数学。
　　当他把这个想法告诉也是退休教师的妻子杨翼时，妻子很诧异地说：“老黄，我们的黄老师，是不是你眼里只有那些孩子们？眼里还有没有我们母女俩？现在女儿还在月子里，你就要离开，难道你忘了女儿第一个孩子是怎么流产的吗？”
　　看到妻子说到伤心处，黄忠代脑海里像放电影一样，掠过女儿痛失第一个孩子的场景。
　　那是2021年夏天，他已完成了第4次支教任务，刚回到都江堰中学工作。
　　那段时间，正是女儿的预产期，女婿又在外执行任务，无法回家，妻子只得时刻守在女儿身边。在一个雷雨交加的夜晚，女儿突然发作，羊水已破，必须立即送往医院。
　　妻子不停地给黄忠代打电话，让他赶快回家，送女儿上医院。然而，此刻的黄忠代却和平时一样，关掉手机后在给学生们上晚自习课。等他上完课，打开手机和妻子通话时，女儿已躺在了急救室，却因没及时送到医院就诊而流产了。妇产科医生还说，幸好他们的女儿送得及时，再晚到一会儿，就会有生命危险。
　　那一晚，母女俩抱头痛哭了一场。
　　听完妻子的哭诉后，黄忠代只得好言安慰妻子道：“这样吧，我去九寨沟县中学只给那几个基础较差的学生补一周的课，除夕之前就赶回来。”
　　看到说不服丈夫，杨翼一个电话打到了我这里，让我到他们家劝劝我的这位学长。
　　“走”进求学愿望
　　当我赶到他们家时，夫妻俩正为此事争得面红耳赤。
　　黄忠代见我来了，连忙让座沏茶，并要求我给他俩评评理。
　　因工作的特殊性，他们这个家总是聚少离多。我在去的路上，就想好了，肯定要站在杨翼这边，特别是他们的女儿还在月子里，更需要家里有个男人搭把手，比如买菜、煮饭、换个尿布什么的。
　　于是，我也没绕弯子，直截了当“批评”学长，说他一心为山里的孩子，这个想法尽管很好，但目前妻子、女儿、外孙更需要他的照顾，孰轻孰重需要再三权衡。
　　黄忠代见我这么说，似乎有些愧疚，低下了头，说出了他憋在心里的真实想法。他说这几个孩子，除了数学基础底子薄外，家里还比较困难，害怕这个节骨眼上，其中某一个学生因家庭或者学习信心不足而辍学。
　　他清楚地记得，2001年9月第一次去甘孜州雅江中学支教时的情景。当时他任教的是高三年级一个班的数学课，班里有同学就因为这些原因而辍学，这也成了他心中一直的痛。于是，他利用周末和节假日去家访，没有专门的交通工具，就先赶当地的乡村客车，然后再坐拖拉机、摩托车，赶到学生家中，目的就只有一个，不让一个学生辍学。
　　一说到在雅江支教期间资助的学生，黄忠代如数家珍，格邓珠、让布、央章、扎西布姆……一个个名字记忆犹新，具体资助了多少钱，他也没记账，只要这些学生一遇到困难，他一定会伸出援助之手。
　　一直在旁边的杨翼这时急忙插话道：“学弟，他不好说，我来说，他不仅一个人捐钱，而且还和林中玉、孟坤才等支教的同事一起，通过一些朋友关系，找了一批社会爱心人士为学校捐资捐物，折合人民币应该不低于10万元。”
　　班上有一个叫扎西布姆的学生到教导处办退学手续，说家里遇到了困难。当了解到情况后，黄忠代马上赶到教导处与其他老师一起劝说，并鼓励她说：“扎西布姆同学，你的学习基础很不错，要学有所成，有什么困难我们可以共同来克服。”
　　第二天，黄忠代和另外两名支教老师还一起去她家进行了家访，并劝说扎西布姆的母亲一定要支持女儿读书，老师们也会一直给予帮助。在大家的努力下，扎西布姆的母亲最终同意了孩子继续在学校读书的事情。临走的时候，黄忠代还掏出500元钱交给她，希望大家一起共渡难关，也希望扎西布姆珍惜学习机会，安心读书。
　　从此扎西布姆没有再提退学的事情了。
　　也许是巧合，我们正聊扎西布姆的时候，黄忠代当年曾家访过的学生周文懿打来电话，问候老师并祝老师新年快乐。
　　等他们通完话后，我接过电话，现场电话了解了当年老师家访的情况。
　　周文懿急不可耐地说，“记得！记得！黄老师的家访，好像就发生在昨天一样。”
　　周文懿介绍，那时，他还是一个乡下学生，家离学校有十多里路，道路几乎是羊肠小道，还有沟沟坎坎。他记得那是入秋后的一个周末，自己从家里出来，背了一背篓菜，正准备拿到县上去卖，碰见黄老师家访，赶忙带路去自己家。
　　周文懿讲道：“说老实话，那个时候到我们家的路太难走了，不仅要爬坡上坎，途中还有几处独木梯，很多第一次来的人，都是手脚并用，小心翼翼。那天，我看到老师手脚并用通过这段木梯时，心都揪紧了，生怕老师出现意外。”
　　周文懿介绍，当黄老师出现在自己家里的时候，他母亲显得格外激动，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家访中，老师给了自己好一番鼓励，让他好好学习，尤其要把数学课底子打牢，不管高考文科理科，都少不了数学。
　　黄忠代的一次家访，也给了周文懿努力学习的信心，成绩更是突飞猛进。2003年，他顺利考上了成都信息工程大学，如今在雅江县人民检察院工作。
　　“感谢黄老师!感谢黄老师！感谢黄老师!”周文懿电话里的三个感谢，让我为学长的事迹深深感动着、骄傲着。
　　但眼前的事，我该如何处理呢，如何留住黄忠代呢？因为他们这个家，太需要这个男人来支撑着。
　　“悟”出数学兴趣
　　我劝他道：“现在网络这么发达，你可以与九寨沟的学生进行‘云’视频、‘云’上课，只要学生‘悟’出了数学兴趣，不愁不会自我学习。”
　　我还对学长半打趣，难道除了面对面，你就培养不出学生的数学兴趣？我还想听听你在教学过程中，是怎样培养学生学习数学的兴趣呢！
　　黄忠代听了这一席话，更是兴奋激动，对他培养学生学习数学兴趣的故事娓娓道来。
　　“目前班上有些同学基础较差，特别是对数学失去了信心。鉴于这种情况，我首先要做的事情就是想尽各种办法与学生谈心，晓之以理、动之以情，帮助他们树立学习数学的信心。我对同学们说，你们不是差生，而是学习上存在困难，正因为这样，我们才有必要来帮助大家。你们学习有很大的提升空间，要相信自己，只要我们共同努力，大家都会取得更大的进步，都会走出去实现自己的理想，相信幸福是奋斗出来的。”黄忠代说这些话时，我看得出来，他是激动不已的。
　　黄忠代表示，在提振了大家学习的信心后，还要有更实际的举措。一方面学校建立健全了学生学习档案，跟踪其学习变化，不管线上上课，还是线下上课，都鼓励学生、唤醒学生，并注重每一个知识点的积累，重视学生学习过程的参与，重视学生学习成果的展示，增强学生学习的信心。另一方面作业全批全改、精批细改，发现问题及时找学生谈心，帮助学生解决作业中存在的问题，指导学生如何思考问题以及如何规范解题，建好错题本，用好错题本，使学生养成良好的学习习惯，培养学生学习思维的宽度和深度，用举措去提高学生学习数学的兴趣。
　　“这样的学习方法，效果很明显。2022年12月，在学校组织的成都市高三‘一诊’考试中，我接任的高三3班（普通班）的考试成绩居同类班级的前列。”黄忠代说。
　　2023届学生陈佳琪，是个音乐专业艺体生，专业考试成绩271.5分，非常优秀。但文化基础较差，尤其是数学，学生和家长都非常焦虑。黄忠代了解到这个情况后，告诉家长焦虑是正常的，但不要过度焦虑，请家长相信只要大家共同努力，孩子一定会考出理想的成绩。为了让家长放心，黄忠代利用每天晚自习结束后的时间义务辅导学生，不仅辅导数学知识，还进行心理辅导。在辅导的过程中，黄忠代发现讲基础知识的时候，陈佳琪还勉强能听懂，随着知识量的加大，她就感到很吃力，于是黄忠代就对同一个知识点给她反复讲，让她反复练，直到掌握为止。临近高考前的半个月，许多考生特别是基础薄弱的考生就出现了高考的“高原反应”，焦虑情绪加重。陈佳琪就是这种情况，一度还想把数学放弃了，当发现她有这个想法后，黄忠代及时对她进行心理辅导，告诉她千万不要放弃，坚持就是胜利，谁坚持到最后，谁就是胜利者。
　　通过努力，陈佳琪高考数学成绩比平时提高了30分，顺利被绵阳师范大学录取。拿到录取通知书的那一刻，陈佳琪第一时间用手机给他发来了消息：“黄老师，我被录取到绵师了，谢谢黄老师！数学分给我涨了脸，幸好我运气好，遇到你这样的好老师！”
　　黄忠代讲这些“悟”出数学兴趣故事的间隙，我看见他的女儿抱着还未满百天的孩子，泪流满面，不知是喜还是泣。尔后，她扯着黄忠代的衣服说：“爸，我求你了，我现在还不能出门，若你走了，所有的家务活都会落在妈妈一个人头上，她年龄也大了，又有病，我的丈夫又不能回来。爸爸，你就等你孙儿满百天后，我能出去买菜做饭了，你再走嘛。”
　　说完，女儿用乞求的目光盯着黄忠代。
　　“乐”于教书育人
　　也许是我的劝说，还有他妻子、女儿求助的眼神，黄忠代决定留下来尽一个丈夫、父亲的责任，抽时间再和同学们进行网络沟通和教学。
　　任务完成了，我准备离开，却被黄忠代拉住，好客的他一定要留我吃了午饭再走。杨翼也说，大过年的，我去弄几个菜，你们俩好好喝点。
　　黄忠代十载在高海拔地方支教，也落下一身病，我们就以水代酒更是畅聊了起来。
　　随着交流的深入，黄忠代这个快退休的教书汉子，也讲起了自己从2001年起前后5次足足十载在甘孜州、阿坝州支教的历程，去时青丝，如今满头银发，自然感慨颇多。
　　他说，支教工作自己已经习惯了，但不理解的是，在一些人眼里，说他是为了去多挣点支教补贴。的确，我们这个小家不富有，而且老家还在都江堰崇义镇农村，老小的生活全靠他们夫妻俩微薄的工资支撑。然而谁又能知道，那么一点补贴，几乎都花在了支教的车费、看病、资助困难学生上……
　　2022年5月，根据四川省委组织部文件要求，都江堰中学与邛崃一中组团帮扶阿坝州九寨沟中学，要求都江堰中学选派4名中高级优秀教师作为2022年省乡村振兴重点帮扶县“组团式”帮扶教育人才去参与帮扶工作。选派通知刚发在教师工作群中，黄忠代就又背着妻女，积极主动报名去参与帮扶工作。
　　当妻子杨翼得知后，非常生气地找到负责选派工作的学校领导，拿出一沓药单、诊断书和病例报告，证实黄忠代再也不能去高海拔的地区支教了。领导看着黄忠代的这些病例报告，认为他确实不能再去支教了。
　　但是作为一名共产党员，黄忠代知道妻子的举动后对她晓之以理，动之以情，他说：“杨翼，你也是在阿坝州的学校教了这么多年的书才调回都江堰的，和我一样熟知那里的教育现状，也熟知山里孩子的真正期盼。这次支教，也是党组织对我的信任，就让我最后一次参与帮扶工作吧。”
　　拗不过丈夫的说教，杨翼只得又一次同意了。
　　的确，年岁不饶人，加之黄忠代因支教而患上了很多的基础病，在九寨沟中学执教过程中，多次出现带病工作的情况。
　　黄忠代说，冬天的九寨沟，温差特别大，空气干燥，早晚特别冷，很容易感冒，而且高原缺氧的感冒，要特别重视。这是黄忠代在甘孜雅江支教时得出的经验。尽管经验足，但高原病还是找上了他。
　　2023年10月，一个月时间他就三次出现严重的眩晕和呕吐。第一次出现眩晕和呕吐的时候，为了不耽误学生的课程，只是随便去药店买了点药，症状稍有好转后，马上又投入到教学工作中。但一周后的一天下午，黄忠代在检查学生寝室内务时，突然感到天旋地转，心里极不舒服，但他还是坚持把66个寝室检查完才回去休息。谁料刚回去就一头栽倒床上，马上呕吐起来，但他没告诉任何学生、同事，慢慢入睡了。
　　原想利用放羌历年假的时候，到四川省人民医院去做个检查。哪知才过一周，再一次出现了更严重的眩晕和呕吐，不得不向学校告假去进行检查。在他请病假期间，学校正组织半期考试，为了不影响阅卷工作，黄忠代便在医院用手机完成阅卷。当医护人员看到他一边看病一边阅卷的情况后，很是感动，问道：“你是老师吗？”他说：“是的。”医护人员纷纷竖起大拇指齐声说道：“好老师！真的了不起！”
　　主治医生看了黄忠代的病历和检查报告，感动之余又警告他说：“黄老师，你都快六十岁了，这血压高、胃炎也严重，并有系列高原病潜伏着，还这么玩命工作，怕是不要命了吧，先住院观察治疗吧。”
　　然而，把事业看得比生命还重要的他，找了个教高三毕业班、不允许有时间住院的理由，让医生开了一大堆药品后，又踏上了回九寨沟中学的路……也许吉人自有天相，黄忠代说到这里，自我解嘲道，尽管如今在九寨沟中学教学中，时不时感觉身体这里不适那里疼痛的，但挺挺也就过去了。
　　在旁的杨翼打断话茬，“什么叫挺挺就过去了，他时常是带着药上课，有时在上课的中途，他都要吃一次药。”
　　杨翼讲道：“就说2001年秋季学期，他到雅江中学支教去了。那时，才九岁的女儿读书和生活等方方面面的责任就落在我的身上了，那时我们住都江堰第三中学校内，我在崇义小学上班，女儿跟着我在崇义小学读三年级，我每天早早地起来准备早餐，饭后匆匆忙忙骑着自行车搭上女儿去崇义小学上班、上学。天天来回真的很辛苦！有天晚上女儿感冒了，高烧烧到39度，我心里很着急，想把女儿送到医院去看一下。但夜深了，天又黑，出于安全考虑，不敢走夜路，我只有在家里用酒精、湿毛巾等物理办法给女儿降温，一个晚上我都没有睡，等到天亮我才把女儿送到医院去看病。我很想把女儿生病的事情告诉他，又怕他过多担心影响支教工作，最终我还是没有告诉……”事情还未讲完，我分明看见杨翼眼角早已挂满了泪珠。
　　人非草木，孰能无情。此刻，黄忠代倒上满满的一杯白开水，来到妻子杨翼面前，深情地说道：“想到前后十载支教路，辛苦你了，今天，我就以水代酒，敬你一杯，感谢你的一路相伴和支持。”
　　杨翼拭拭眼泪，回敬道：“这些年，你支教成绩斐然，很多学生因你的教育而成才并走出了大山，成了大山未来的希望，甚至是脊梁，但这次不一样，还是希望你等外孙满百天后再出发……”
　　说完，杨翼掏出手机，把黄忠代教过的学生的成才名单，通过微信转发给我看。
　　—— 袁晓宝，党政部门工作
　　—— 周文懿，检察院工作
　　—— 春梅，卫生系统工作
　　—— 春花，妇联工作
　　—— 李雯芳，党政部门工作
　　—— 格勒桑迫，党政部门工作
　　—— 格勒让布，公安系统工作
　　—— 贾红，教育系统工作
　　—— 姚雪林，税务系统工作
　　—— 周盛涛，农调系统工作
　　……
　　这个名单还很长，我划过手机屏幕，足足十屏多呢！这些普通的姓名，就像高原盛开的格桑花一样，无比艳丽，成了一道道靓丽的风景。
　　支教路虽远，行则将至，也终将繁花盛开。
　　春华秋实，情满山河。黄忠代的支教故事只是千千万万支教老师的一个缩影，他也将和其他支教老师一起，撒播教育的种子，不断续写着爱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