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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7版:副刊
内容详情 2022年06月22日 返回该版首页

我的母亲

我的母亲

李永才(四川)

母亲出生于上世纪三十年代后期。时逢兵荒马乱,民不聊生,外祖父老实憨厚,佃种几亩薄田,难得温饱。贫穷的家境,蕴育了母亲一生勤劳节俭、宽容谦让的秉性。母亲从小就给大户人家帮工,刚一成家,就逢灾荒年,母亲结婚三年的丈夫也饿死了,只得拖着不满三岁的女儿改嫁到梨子坪新龙湾的李家。母亲在李家生育了5个孩子,最后生的是一对双胞胎儿子。因家庭实在拮据,冬天睡篾席子,棉被又薄,母亲将瘦小的一个孩子放在怀里睡。而另一个放在边上的,受凉生病,又无钱治疗,七天后就死了。母亲生育抚养我们兄妹五人,历尽了艰苦和磨难。

我出生于上世纪六十年代中期,母亲怀我时营养不足,我生下来身体非常瘦弱,经常生病。有一次,我生病高烧不退,父亲说是得了白喉病,让人去找白狗屎来煎服。父亲从来不信医,也不让去医院,当然主要是没有钱去看病。时值家里建土房,大姨爹也在帮助上梁,看到这情景,就说,我们帮你修房子,不是为你住,是为你的下一代。于是母亲偷偷抱上我去双河医院看了病,开了一副退烧药吃了,才转危为安。我是母亲在李家生的长子,从小颇受母亲关爱,据母亲讲,为了不耽误挣工分,我刚出生不久,母亲就只好把我放在摇篮里,每天中途回家来喂一次奶。有一次回来,看见一条大蛇在我的摇篮里,把我团团圈住,见母亲回来了,就静静地溜走了。父亲知道了,说那是家蛇,来保护我的,但母亲还是着实吓了一跳,从此就每天用布带将我捆在背上上坡做农活,宁愿被扣工分。

我永远忘不了发蒙读书的那一天。一大早,我背着母亲连夜赶做的蓝布书包,穿一身自家扎染的、土得掉渣的阴丹蓝布衣,在母亲的带领下,早早地赶到弥勒小学。这是学校复课后的第二年招收新生,人特别多,学校规定不满7岁,不能报名。我刚满6岁,只能在梨子大队的村小读书。或许是父母有重男轻女的思想,就让我姐姐去村小,说是方便做家务,让我去读完小。为此,母亲在校领导面前好说歹说,总算同意了。庆幸的是,后来我还真没辜负母亲的一片苦心。

母亲的一生是艰辛的。除了每天生产队里繁重的体力劳动,5个孩子吃喝拉撒的家务,还要养牛、养猪和鸡鸭,一天到晚都在忙。乡里乡亲都知道“蔡胖子”是远近闻名的能干人,栽秧割谷,修塘筑堰,大男人干的活,多数都干。随着年龄的增长,我渐渐明白,那不是她自己想那么没日没夜地干,是生活和家庭的压力所迫,是用命在拼。为了一大家人的生存,她一年四季都在捡拾,夏天捡麦子、包谷和谷子,秋天捡豌豆、胡豆和地木耳;一年四季都在挖,冬夏挖折耳根(鱼腥草),春秋挖麦冬和麻玉子(半夏)。地上长的,土里埋的,树上结的,水里游的,能够充饥的,都是母亲收获和捡拾的对象。为了我上学的学费,大热天,母亲顶着烈日,翻山越岭,去割蓑草,一背一背割回来,晒干后,再背到集市上去卖给那些打草鞋的,一捆40多斤的蓑草,还卖不到一元钱。冬天来临,天寒地冻,母亲也一样没有闲着,忙完农活,又去山谷、竹林和溪边挖麦冬,一次次挖回的麦冬晒干后,累积起来,逢场天拿到供销社去卖,每次多少也可以换1至2元钱。

母亲对人和世界的认识朴素和简单。勤劳苦做,一是为了活命,二是为了称盐打油的零用钱。记得上初中时,有一天放学回家,母亲叫我随她去珍溪镇的方家三队卖箢篼。这笔买卖是前两天母亲赶场时,与该队的队长杨某谈好的。杨队长说,他们生产队的庄屋被一场大雨冲垮了一面墙要维修,需购买20只箢篼来运土。母亲答应两天后就送过去。父亲为了赶这批活儿,熬了两个通宵才编好。尽管天已经有些晚了,但母亲挑上20多只箢篼立马上路。我和母亲在长江边上追赶夕阳,眼见天就快黑下来,我们一刻也不敢停歇。那些秋风中的黄荆、映山红、马桑等几十种灌木,不断向我们点头打招呼,我们已无暇顾及。偶尔有白鹤掠过江面,停在江水退去、刚刚露出来的卵石上,向我们捎来北方的问候,然后排云而去……

流过一趟又一趟汗水,我们赶到了方家三队的庄屋,只见一群社员正在热火朝天地打土墙,看来他们已经开始修缮庄屋了。母亲把一挑箢篼放在晒坝上,直接找到杨队长,叫他接货。杨队长五短身材,瘦削的脸颊,穿一件破旧的蓝卡其衣服,红脸失色地从屋内走出来,见到母亲就说,箢篼不要了,他们已经提前买了。母亲一听这话,气不打一处来,激动地说:“你必须把箢篼拿走,公家不要,你私人自己也得要,我们这么大老远给你挑来,现在天已黑了,我们不可能挑回去。”杨队长哑口无言,呆若木鸡地站在那里。母亲又说:“你一个大男人,还是生产队队长,哪能说话不算数。”在一旁劳动的社员们都放下手上的活儿,过来看他的笑事。大家看他显得十分无奈的样子,都劝他把货接了算啦。好说歹说,杨队长终于很不情愿地答应接收了。母亲手上换得的5元多钱,被兴奋的月光数了又数。走在回家的路上,月明星稀,深秋的风刮在脸上,吹起衣襟,开始感觉到一阵凉意。道路两旁,大片干枯的茅草,铺满地面的落叶让人明白,季节即将进入冬天。

母亲持家除了勤劳,就是精打细算。一大家人的吃饭穿衣,最能体现主妇的持家本事。在那个粮食短缺、物资匮乏的年代里,母亲无论怎样没日没夜地忙碌,也难以让我们几兄妹吃饱穿暖。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啊!在我的记忆里,母亲做的水滑肉和烘的南瓜饭很好吃,还有椿芽蒸鸡蛋,实在是香啊。但这些奢侈品,都只有在逢年过节时,才可能见到。我在涪陵读书时,每次回家,母亲总是笑眯眯地到大门口迎接。然后到地里砍回两窝白菜,母亲知道我最爱吃糖醋莲花白,她就马不停蹄地回到清炉冷灶的厨房里忙开了。见她花白的头发,满脸的皱纹,老茧的双手,还乐呵呵地硬撑着身体,忙前忙后做一大桌子可口的饭菜,心里既高兴又很不是滋味。因为我知道母亲是一个闲不住的人,只要身体能动,是不会停下来的。母亲就是这样,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从不知疲倦地忙碌着。

母亲没有上过学,只上过几天识字班,除了自己的名字,几乎写不出几个汉字,更谈不上有多少知识。母亲对我们的教育,也没有什么大道理,就是凭自己的感性和经验,教我们善良,勤快,独立做人;穷家小户,六亲无靠,只有靠自己。她的一生靠常识和经验生活,足不出户。上世纪90年代中期,随父亲到成都,算是第一次出远门,到大城市看世景儿。我们一起生活了几年,那时我们还住在白马寺街,她每天和父亲一起到万担仓菜市场买菜,顺道在附近几条街转转,偌大一个城市,无数的景点,也没有去过几处,唯有文殊院,她总是忘不了要去。有时我们带她去逛商场,也只是看看热闹,给她的几个零用钱,在手里攥出汗,也舍不得买一件东西。1999年,我们女儿何小璟出生时,没人照料,又把母亲请来帮忙。母亲每天除了买菜做饭,就是带孩子。一大早收拾完家务,就用农村带来的凉背,背上孩子出去兜风,在祥和里这条窄小的巷子,留下了她的身影和脚印,巷子里多少人都记得那位老人慈祥而善良的模样。孩子上幼儿园时,母亲就接送,孩子淘气时,总是扯母亲的头发,母亲口里说“我打你哈”,但从没有动一下指头。孩子上小学后,母亲就回乡下老家了。

“丝丝白发儿女债,历历深纹岁月痕。”母亲是大树,儿子是大树下的小草。这些年,母亲对我们的奉献是无私和巨大的,也是言说不尽的。我常常想:母亲总是母亲,儿子却不像儿子。作为儿子,对母亲未尽到孝心而感到愧疚。母亲从生我到把我抚养成人的几十年中,花在我身上的心血是不可计数的,但我对母亲的关心却少之甚少。母亲的一生,平凡而伟大。她没有多少显山露水的事迹,也没有生养值得炫耀的子女。她是一位普通的母亲,以自己质朴而辛劳的人生,演绎了世间的真善美。

“母爱无所报,人生更何求。”我与母亲真正朝夕相处只有十几年。自从1985年到涪陵五中上高中,离开母亲以来,就难得回家。后来到成都读大学,参加工作,就更少回家了。即便回家也是匆匆地来,匆匆地走。在临别的路口,我不敢回首,怕再回首,迈不开离家的步伐。母亲啊,你颤抖的挥手,让我明白,时常回来看你,是我唯一的报答。